小区门口的水果摊换老板了。原来的张姨总爱笑，嘴角的弧度像秤杆上翘起的那头。我买苹果，她笑着搭上一个橘子；我说葡萄有点酸，她笑着换成阳光玫瑰。久了，我发现邻居们习惯了她的让步——抹零是应该的，试吃是自然的，甚至有人拿着别家买的烂水果，笑着要她“帮忙处理”。

直到那天，张姨没笑。一位熟客因两毛钱零头不依不饶，她静静擦掉秤盘上的水渍：“大姐，我这笑脸给多了，惯的都是毛病。”声音不大，却让整条街安静了三秒。

我忽然明白，那常年挂在脸上的笑容，不知何时已从温暖的阳光变成了廉价的装饰。心理学中有个概念叫“期望膨胀”——当善意成为常态，它便不再是恩惠，而是应得的基线。张姨的笑被纳入某些人的“日常福利包”，一旦撤回，反倒成了她的不是。

这让我想起大学时的导师。他极少夸人，眉头常锁着思索的褶皱。第一次得他点头，我竟在图书馆哭了出来。后来他说：“赞美若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人会失去呼吸的渴望。”如今在职场十年，见过太多把客气当福气的戏码——准时下班被视为懈怠，婉拒加班被看作不忠，那最初体贴的“这次算了”，渐渐变成“每次都得这样”。

笑脸本无错，错在单方面的无限供给。任何一种关系，都需要双向的刻度。爱情里若只剩一方永远道歉，道歉就变成敷衍；友情中若总是一人迁就，迁就便沦为枷锁。张姨的新规矩很简单：明码标价，谢绝还价。奇妙的是，三个月后，她的生意反而好了。人们开始认真看价签，轻声说谢谢。那偶尔绽放的笑容，因此重新有了温度。

这不是要我们都板起脸做人。笑依然是世间最短的桥，是冰的融化剂。只是，当笑成为你唯一的表情，别人便不再看见笑容背后的那个人。你的包容被解读为软弱，你的善意被计算成筹码。真正的善意应当有锋芒，恰如真正的珍珠需要坚硬的蚌壳来孕育。

现在经过水果摊，张姨还是会笑。但那是清风明月的笑，有边界，有底气。我也学会了在恰当的时候收起嘴角——不是冷漠，而是为了让下一次微笑更有重量。毕竟，惯出来的从来不是情分，而是得寸进尺的毛病；守住的也不仅是底线，更是让善意得以生生不息的那片土壤。

在这个要求我们永远微笑的时代，或许最大的勇气，就是在该严肃的时候，允许自己不笑。因为只有当我们尊重自己的边界，世界才会真正尊重那个会笑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