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过去人们一直认为,道家学派创始人老子是反对仁义的。从而与提倡仁义的儒家形成鲜明对照。
这种观点的主要根据之一,来自《老子》第十九章:
“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
老子自己说,抛弃仁义,人民可以恢复孝慈的天性。于是成为老子反对仁义的铁证。
但是,《老子》第八章“上善若水”提出了“七善”的处世准则,其中之一谓“与善仁”,强调与人交往时应秉持仁爱友善的态度 。
这显然与其反对仁义的思想相矛盾。
另外,通观《老子》全书,“圣人”一词屡屡出现,用以指代合乎大道的理想人格。
老子如此推崇“圣人”的境界,怎么又会说“绝圣弃智,民利百倍”呢?
这些矛盾长期以来令学者们困惑不解。
贰1993年,湖北荆门郭店一号楚墓中出土的竹简《老子》,则从根本上动摇了“老子反对仁义”的传统观点。
据考证,郭店楚简《老子》的抄录时间不晚于公元前300年,比此前发现的最古版本——长沙马王堆汉墓帛书《老子》还要早约一百年,是迄今所见最早的《老子》文本。
相较而言,郭店楚简《老子》无疑更接近《老子》原著的原貌。
在郭店楚简《老子》中,上述通行本《老子》第十九章写作:
“绝智弃辩,民利百倍;绝伪弃诈,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
楚简本中根本没有“绝圣弃智”和“绝仁弃义”——“圣”与“仁”并没有被列入要弃绝的对象;老子所反对的,是“智辩”、“伪诈”、“巧利”这些机巧伪饰之物。
这一发现非同小可。
据学者研究,“绝圣弃智”和“绝仁弃义”这样的极端表述,常见于庄子后学《胠箧》、《在宥》等篇中,很可能是在战国中后期,随着儒、道思想对立的加剧,某些庄子后学在传抄《老子》时擅自改动的。
老子生活的春秋时期,儒、道两家思想尚未形成尖锐对立,孔子还曾向老子问礼,两家都致力于解决社会伦理问题,只是思路不同。
也就是说,早期的道家,其实并不排斥仁义。
这就需要我们重新思考老子对待仁、义、礼等道德伦理的态度和看法。
叁传统观点认为“老子反对仁义”,还有一个主要根据,来自《老子》第十八章:
“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
由于“仁义”与“大伪”并列,学者们在解读时便容易得出老子贬抑仁义的结论。
但在郭店楚简《老子》中,其实并没有“智慧出,有大伪”这一句。
删去“智慧出,有大伪”之后,再来看这一章,就可以作出完全不同的解释——
老子并不是在贬抑仁义,而是在揭示一个深刻的社会观察:
在一个大道自然运行的社会中,人们的行为自然而然就是仁义的,正如孝慈蕴含在六亲和睦中、忠臣蕴含在国家大治中一样。
正因如此,我们反而感受不到这些美德的存在,更不需要刻意去提倡和表彰。
可是,当大道遭到废弃,社会秩序失衡,家庭出现纠纷,国家陷入昏乱时,仁义、孝慈、忠臣就变得格外可贵了——它们如同黑暗中的灯火,稀缺而珍贵。
所以老子说“大道废,有仁义”,并非在贬抑仁义,而是在陈述一个令人悲哀的现实:正是因为大道已废,我们才需要格外张扬仁义。
同理,正是因为家中六亲不和,才需要特别倡导孝慈;正是因为国家已经崩坏,才需要特别表彰和宣传忠臣。
老子反对仁义吗?显然不是。
肆长期以来,一些学者把老子和孔子置于对立位置,认为老子反对仁义,就是反对儒家,反对一切伦理道德。
但这种二元对立的思维,把早期中国思想史复杂而丰富的面貌简单化了。
事实上,老、孔对“仁”的理解,并没有根本的分歧。
有学者研究指出,老孔都赞美那种发自内心、不带功利诉求的“上仁”行为。
老子在第八章中说“与善仁”——与人交往要以仁为善,这与孔子“仁者爱人”的精神何其相似!
老孔真正的差异在于实践路径:
孔子面对现实社会中“我未见好仁者”的困境,主张用“利仁”——即通过教化与制度来引导民众行仁义;
而老子则担心这种教化一旦流于形式,就会变成矫揉造作甚至虚伪的工具,反而背离了仁义的本意。
可以说,老子所反对的,从来不是仁义本身,而是仁义被工具化、被异化的现象——
当人们为了获取名利而标榜仁义,当仁义成为一种外在的装饰而非内在的德行,它就失去了真正的道德意义。
伍总之,老子并非仁义的反对者,而是仁义本真状态的捍卫者。
他反对的是以智辩、伪诈、巧利为特征的巧饰之风,因为这些巧饰使仁义失去了真诚的内核;
他忧虑的是在大道废弛的时代里,形式化的仁义掩盖了社会真正的病态;
他追求的是让仁义自然地生长于淳厚的社会土壤之中,而非被当作一种口号或工具来标榜。
他所质疑的,不是伦理道德本身,而是伦理道德被异化、被利用、被扭曲的社会机制。
老子的深刻之处正在于:当人们都在大谈仁义时,他提醒我们回头想一想——仁义之所以变得稀缺,恰恰是因为我们已经远离了使仁义得以自然生长的那个本源!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