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那晚,我的妻子,苏氏集团的千金苏晚,在满室喜庆的红色中,平静地递给我一张支票。
“陈默,我没有生育能力。”
她的声音像浸过冰水。
“你要是觉得亏了,就拿着这500万走吧。”
窗外是江州奢华的夜景,窗内,我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纸,仿佛捏着自己被明码标价的自尊。
我当着她的面,将支票撕成碎片。
“我娶的是你,不是你的子宫。”
豪华婚房陷入长久的死寂,她平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裂痕……
新婚那晚,我的妻子,苏氏集团的千金苏晚,在满室喜庆的红色中,平静地递给我一张支票。
“陈默,我没有生育能力。”
她的声音像浸过冰水。
“你要是觉得亏了,就拿着这500万走吧。”
窗外是江州奢华的夜景,窗内,我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纸,仿佛捏着自己被明码标价的自尊。
我当着她的面,将支票撕成碎片。
“我娶的是你,不是你的子宫。”
豪华婚房陷入长久的死寂,她平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裂痕……
01
婚礼的奢华程度,彻底刷新了我对“有钱”这两个字的全部认知。
江州最顶级的五星级酒店,揽月厅,足足摆了八十桌酒席。
巨大的水晶灯洒下的光,像融了的金子,糊在每一个来宾精心打扮过的脸上。
空气里混着高级香水、红酒,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大概可以叫做“阶层”的味道。
我,陈默,就是这场戏里名正言顺的男主角。
可我感觉自己更像一个被人牵着线的木偶。
身上这套价值不菲的手工西装,是苏晚执意带我去定做的。
手腕上这块名表,是老丈人苏明远送的见面礼。
就连我爸妈身上那两套他们穿着浑身不自在的礼服,也是苏家提前送过去的。
我们一家人,都被包装得焕然一新,好像天生就该属于这个地方。
“小陈啊,真是有福气,往后可就是苏董事长的女婿了。”一个挺着啤酒肚的男人,大概是苏家的生意伙伴,端着酒杯,用那种混合着羡慕和打量的眼神看我。
我举起酒杯,脸上挂着练过很多次的、恰到好处的笑。“李总您太抬举了,以后还得多向您学习。”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挺清脆的一声响。
我看见他眼睛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瞧不起。
我懂那是什么意思。
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一个靠着年轻和还算不错的皮相,成功攀上高枝的“凤凰男”。
我的专业、我过去的努力、我二十几年的人生,在苏家骇人的财富面前,轻得就像一根羽毛。
我爸妈被安排在主桌,坐立不安,像两个不小心闯进珠宝店的孩子。
我爸是个教了一辈子书的中学老师,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领带好像勒得他喘不过气。
我妈一直用眼神示意我,让我多敬酒,少说话。
我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过去。
每一张笑脸后面,都好像藏着一把看不见的尺子,在量我的家境、我的背景、我到底值多少钱。
而苏晚,我的新婚妻子,一直挽着我的胳膊,脸上是完美无缺的微笑。
她像一朵被精心伺候在温室里的玫瑰,漂亮,但总带着点冷淡的香气。
她是苏明远唯一的女儿,在江州是有名的千金小姐。
离过一次婚,前夫是另一个大家族的少爷,听说闹得特别不愉快。
关于她的传闻挺多,但没有一条能和眼前这个她对得上号。
她端庄,得体,在客人中间周旋,完美地扮演着新娘的角色。
只有在我偶尔瞥见的瞬间,才能从她眼睛最深处,抓到一点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婚宴的吵闹声终于在后半夜散尽了。
回到苏家在半山腰的别墅时,我整个人好像被掏空了。
这房子大得像个小型城堡。
我们的房间在二楼,阳台看出去,能望见山下城里密密麻麻的灯光。
苏晚脱下那件镶了好多亮钻的婚纱,换上了一件料子很软的素色睡袍。
她走进浴室,水声哗啦啦响了很久。
我扯掉领带,解开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把自己摔进软得要命的沙发里,才感觉缓过一口气。
我打量着这个以后要称为“家”的地方。
墙上挂着我看不懂的现代画,角落摆着奇形怪状的雕塑,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木头香味。
每一样东西都精致得有点假。
这三个月,从我被苏明远亲自叫进董事长办公室那天起,到现在,一切都像一部被人按了快进键的电影。
苏明远说,他看中我的踏实和有能力,希望我能成为他的家里人。
他说,苏晚以前受过伤,需要一个真正理解她、心疼她的人。
他说,只要我对苏晚好,将来整个苏氏集团,肯定有我的一席之地。
面对这根突然从天上掉下来的橄榄枝,我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我是一个有自己想法的设计师,但在苏氏这样的大集团里,按部就班地往上爬,不知道要熬多少年。
而苏晚,我之前见过她几次,她很美,话不多,像一幅清冷的画。
我以为,我们可以试着,慢慢培养出感情。
水声停了。
苏晚走出来,头发用毛巾包着,脸上没了妆,显得更清秀,也更憔悴。
她没看我,直接走到梳妆台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然后转身,走到床边,把信封放在了那片特别显眼的红色床单上。
“陈默,我们得谈谈。”她的声音没了酒席上的客气,冷得像冬天山沟里的溪水。
我站起来,心里没来由地一紧。
“好。”
她坐了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我走过去坐下,我们中间还能再坐一个人。
那个信封就躺在我们中间,像一道清清楚楚的分界线。
“打开看看。”她说。
我犹豫了一下,拿起了信封。
很厚,里面好像是一张纸。
我把它抽了出来,借着床头灯不太亮的光,看清楚了上面的数字。
好多个零,最前面是个“苏”字。
五百万。
我的呼吸停了一下。
那时候的五百万,足够在江州最好的地方,买下两套很大的房子。
足够我爸妈舒舒服服过完后半辈子,也足够我离开这里,自己开一家设计工作室。
“这是什么意思?”我的嗓子有点发干。
苏晚终于抬起眼睛,正眼看着我。
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没有新娘子该有的害羞,也没有生意人的算计,只有一片像潭死水那样的平静。
“我不能怀孕。”
短短五个字,像一颗子弹,砰的一下打穿了今晚所有虚假的热闹和华丽。
我耳朵里嗡嗡作响,那些客人的祝福、羡慕、嫉妒,在这一刻都变成了特别尖锐的嘲笑。
“子宫的问题很严重,医生说了,基本没有治好的可能。”她好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情。“这件事,我爸知道。但他觉得,你是个聪明人,会知道该怎么选。”
我看着她的脸,又看看手里这张纸,忽然就明白了苏明远那句“看中我的能力”背后,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他需要的不是一个女婿,而是一个能帮苏家维持体面,又能守住秘密的“合伙人”。
苏晚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看向了窗外的夜景。
“我爸说,陈默是个穷小子,但骨头硬,也有想法。直接给他钱,他未必肯要。给他一个看得见的未来,他肯定会动心。所以,他给了你一个没法拒绝的婚姻。”
她停了一下,自己嘲弄地笑了笑。“但我不想做得那么难看。我不想用我爸空口许诺的大饼,去绑住你一辈子。所以,我给你一个选择。”
她指了指那张支票。“拿着它,明天一早,你可以安静地离开。对外,就说我们性格不合,好聚好散。我爸那边,我去说。这五百万,是你这三个月来,陪着我们演这场戏的报酬。从此以后,你走你的路,我过我的桥。”
然后,她又指了指自己,或者说,指了指这间华丽得过分的婚房。
“或者,你把这张支票撕了。留下来,继续当苏家的女婿。你可以享受苏家给你的一切好处和方便,我爸会重点栽培你,用不了五年,你就能进到集团最核心的圈子。你需要做的,只是演好一个丈夫的角色。在外面,我们是恩爱夫妻。在家里,我们是住在一起的室友。我不会管你在外面的事情,只要你别弄得人尽皆知。”
空气好像冻住了。
窗外的城市还是灯火通明,但这间屋子里,冷得像冰窟。
我捏着那张轻飘飘但又重得压手的支票,感觉自己的脸面,正被放在秤上,用钱和前途,一点一点地称量。
巨大的憋屈和难堪,像潮水一样冲上来。
我不是一件东西,不是一个用五百万或者一个高管位置就能买下来的工具。
我盯着她那张没什么血色但依然漂亮的脸,第一次,我特别想看清楚,她那副平静的样子底下,到底在想些什么。
她是在试探我吗?
还是真的给了我一条退路?
不管怎样,这个选择题本身,就让人很难受。
02
我的手指因为太用力,关节都发白了,那张光滑的支票被我捏得皱了起来。
五百万,对于一年前还在为了几千块钱的设计费跟客户说破嘴皮子的我来说,是个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它能一下子解决我生活中几乎所有的麻烦。
但现在,它像一块烧红了的铁,烫着我的手,也烫着我的自尊心。
苏晚的视线一直停留在我脸上,那是一种近乎残忍的打量,不带任何感情,像一个做实验的人在观察小白鼠对刺激的反应。
我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比我想得要复杂得多。
她不像温室里的花,更像是一棵长在悬崖石头缝里、自己顶着风雪长出来的植物,外表看着弱,根却早就死死扎进了石头里。
“为什么偏偏是我?”我开口,声音比自己想的还要哑。
这是个关键问题。
以苏家的财力和地位,就算苏晚不能生孩子,也多的是男人愿意入赘。
为什么非得选中我这个要啥没啥的设计部小主管?
苏晚好像没料到我会这么问。
她愣了一下,眼睛里那潭死水终于起了一点波纹。
“我爸说,你跟别人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我紧跟着问。
“你眼睛里有种光,但那光不是贪心。”她停顿了一下,好像在找合适的词。“去年公司开年会,你喝多了,拉着设计部的同事,在角落里吵一个项目的备用方案。为了一个外墙的弧形设计,你跟人争得脸红脖子粗,说那是建筑的‘脊梁’,不能为了省点钱就退让。那时候我爸正好经过,他站在那儿听了挺久。”
我完全记不起这件事了。
年会上,我确实喝得断片了。
没想到,那么一个不起眼的小插曲,竟然成了改变我命运的引子。
“他说,现在这年头,还把‘脊梁’挂在嘴边的人不多了。一个为了建筑的脊梁都能跟人急眼的设计师,多半,做人也有点脊梁。”苏晚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很难察觉的讽刺。“所以,他觉得,把他女儿和这么大的家业交给你,比交给那些满眼只有钱的败家子,要稳妥得多。”
我听懂了。
在苏明远的棋局里,我是一颗被他仔细挑出来的棋子。
他赌的不是我的感情,而是我的“脊梁”。
他觉得我的这点“脊梁”,能让我忍住钱的诱惑,能让我老老实实地护着他女儿和他的家业。
真够讽刺的。
我自己觉得挺骄傲的专业坚持,在他们看来,只是一种更高级、更保险的“忠诚”标签。
强烈的荒谬感把我淹没了。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支票,突然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笑得胸口都在震。
苏晚被我的反应弄得有点慌,她皱起了眉头。“你笑什么?”
“我笑我自己。”我止住笑,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她。“我笑我居然傻乎乎地以为,这是一出穷小子遇上富家女的童话。原来,从头到尾,我只是苏董事长给他女儿选好的一个……最合适的‘上门女婿’而已。”
我故意加重了“上门女婿”这几个字。
我看见苏晚的肩膀几不可见地抖了一下。
“所以,你选好了吗?”她躲开我的目光,声音又变冷了。“是选五百万的自由身,还是选一个用脸面换来的前程?”
我没回答她。
我站起来,走到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
山下的江州像一片闪闪发光的星星海,每一盏亮着的灯后面,都有一个自己的故事。
而我的故事,在今夜,走到了一个最可笑的十字路口。
身后,苏晚没有催我,只有一片让人心慌的安静。
她在等我的答案,或者说,在等我对这份“命运的价码”给出回应。
我慢慢转过身,当着她的面,用两只手,一点一点地,把那张值五百万的支票,撕成了碎片。
纸屑像雪花一样,一片一片从我手指缝里飘下去,落在价格不菲的地毯上。
苏晚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她猛地站起来,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震惊和无法理解的表情。
她大概猜过我会生气,会犹豫,会跟她讨价还价,但她肯定没想过,我会用这种方式,给出我的回答。
“你……”她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一个字。
“苏晚。”我平静地叫她的名字,一步一步朝她走过去。“你搞错了一件事。”
我走到她面前,我们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我能闻到她刚洗完澡身上清爽的味道,也能看见她长长的眼睫毛上,挂着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湿气。
“第一,我娶你,不是为了苏家的钱,也不是为了苏明远画的那个大饼。在设计公司,我是凭自己本事吃饭的。就算没有苏家,我相信靠我自己的能力,五年,十年,我也能挣到我想要的东西。可能慢一点,但每一步都走得稳当。”
“第二,我不是来应聘一个‘丈夫’的工作岗位的。我以为结婚是两个人的事,是互相帮衬,是一起过日子。如果你只是需要一个陪你演戏的演员,那你找错人了。我演戏不在行,也懒得去演。”
我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敲在她心上。
她的脸色越来越白,眼神里充满了各种复杂的情绪,有吃惊,有困惑,还有一点……狼狈。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弯下腰,眼睛和她平视,目光里没有半点退缩。“孩子,从来不是我用来衡量一段婚姻值不值得的唯一标准。我陈默还没下作到,需要用一个女人的肚子来证明自己是不是个男人。”
说完,我没再看她,直接转过身,拿起沙发上的西装外套,朝门口走去。
“你去哪儿?”她在我身后问,声音有点发抖。
“不知道。”我头也没回地打开门。“这房间太冷了,我去书房待一晚。天亮以前,我们俩都需要好好想想,这场婚姻,到底还有没有必要往下走。”
我没给她反驳的机会,轻轻带上了房门。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所有强装出来的镇定全垮了。
我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脏在胸腔里疯了一样地跳,背上全是冷汗。
我撕掉的不是五百万,我撕掉的是苏家对我彻头彻尾的羞辱和定义。
我不知道我的选择对不对,我只知道,如果我今晚拿了那笔钱,或者接受了那份屈辱的“合同”,我陈默这辈子,就真的再也抬不起头了。
书房里,我给自己倒了杯烈酒。
窗外,天还很黑。
我不知道天亮以后,等着我的会是什么。
是被赶出大门,变成江州最大的笑话?
还是……这场荒唐的婚姻,能有一点点意想不到的转机?
03
我在书房的沙发里干坐了一整夜。
天边开始有点发白的时候,我听见门外传来很轻很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在门口来来回回走了好一会儿,最后没敲门,又悄悄地走远了。
我知道是苏晚。
早上七点,管家赵叔敲响了书房的门,语气很恭敬。“姑爷,老爷和太太请您下楼用早餐。”
这个称呼让我觉得特别刺耳。
我理了理皱巴巴的衬衫,用冷水冲了把脸,让自己看起来别太颓废。
镜子里的男人,眼睛下面有点发青,但眼神却异常地亮。
一夜没睡,反而让我的脑子变得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不管结果怎样,我都得面对。
等我走下旋转楼梯的时候,苏明远和他妻子,也就是我岳母周雅,已经坐在了长长的餐桌边上。
苏明远正在看一份财经报纸,看得很专心。
周雅在慢悠悠地喝着牛奶,保养得很好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苏晚坐在她旁边,低着头,一声不响地用刀叉切着盘子里的煎蛋。
她换了条在家穿的裙子,看起来比昨晚还要憔悴。
餐桌上的气氛,安静得能听见刀叉碰到盘子边的细微声音。
“坐。”苏明远放下报纸,指了指苏晚对面的座位。
我拉开椅子坐下。
佣人马上给我端来了早餐,一份标准的美式早点。
“昨晚……休息得还行吗?”苏明远开口了,语气就像平常闲聊。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那是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锋利,冷静,好像能把人看穿。
我心里明白,他肯定已经知道昨晚所有的事了。
“没睡。”我直接回答。
苏明远点了点头,好像并不意外。
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然后看向苏晚。“小晚,你都跟陈默说了?”
苏晚切煎蛋的动作顿住了,低声“嗯”了一下。
“那他的决定呢?”苏明远的目光又转回到我身上,带着一种身居高位的人特有的压迫感。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就在这时候,一直没吭声的苏晚突然抬起了头。
她的眼睛有点肿,但目光里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决心。
“爸,他把支票撕了。”
苏明远的眉毛微微向上挑了一下,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他重新审视我,这一次,目光里多了些探究的意味。
周雅也停下了喝牛奶的动作,有点意外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自己的女儿。
“哦?”苏明远向后靠在椅背上,两只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五百万,说撕就撕了。陈默,你比我想的,还要有胆子。”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在夸我,却带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味道。
好像我的“有胆子”,仍然在他的评估和掌控范围之内。
“这不是胆子,是原则。”我放下手里的刀叉,平静地回答。“苏董,我很感谢您对我的‘器重’。但我没办法接受,我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标好了价码的考验。”
“考验?”苏明远笑了,“年轻人,别把事情想得太严重。我只是用一种最直接的方法,让你看到我们苏家的诚意,也看看你的决心。生意场就像战场,连这点压力都扛不住,以后怎么接手我的事业?”
他轻飘飘地把昨晚的难堪,说成是一场“压力测试”。
这种偷换概念的做法,让我心里冒起一股无名火。
“如果我昨晚拿了钱走了呢?”我一点没退让地问。
“那只能说明,我看走眼了。”苏明远的语气还是没什么起伏。“五百万,清除掉一个不合适的人,对我来说,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
我全明白了。
从头到尾,这都只是一个他稳赢不输的局面。
不管我怎么选,他都是赢家。
我的愤怒,我的挣扎,在他眼里,不过是棋盘上无关紧要的一点小动静。
“所以,你现在是决定留下来了?”苏明远的身体微微向前倾,语气变得认真起来。“留下来,就意味着你要接受小晚的全部,包括她不能生孩子这件事。而且,在外人面前,你们必须是一对感情很好的夫妻。陈默,这些你能做到吗?”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苏晚紧张地攥着餐巾,周雅的眼神里带着审视,而苏明远,就像一个在等待最终判决的法官。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越过苏明远,直接看向苏晚。
“我能不能做到,不取决于您,而取决于她。”我说,“我想和苏晚单独谈一谈。”
这个要求,显然又一次出乎了苏明远的意料。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在他看来,这桩婚事,他才是绝对说了算的人,我只有答应或者拒绝的资格,没有提条件的份。
没等他开口,苏晚却站了起来。
“好,我们去院子里说。”
她先一步走出了餐厅。
我站起身,对着苏明远和周雅稍稍点了一下头,然后跟了出去。
身后,我能感觉到苏明远那道又冷又尖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我背上。
清晨的院子,空气很清新。
露水在月季花瓣上滚来滚去,亮晶晶的。
我和苏晚一前一后走在石板小路上,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打破沉默的人,是她。
“对不起。”她停下脚步,转过身,声音很低。“昨晚的事,是我想得太简单了。我以为……所有男人都会在乎那个。”
“我是在乎。”我说,“但我更在乎,我的妻子,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把我当成一个可以用钱打发的外人。”
她的身体很明显地抖了一下,脸色更白了。
“我……我只是想把最坏的情况先说出来。我的上一段婚姻,就是因为这个结束的。我不想再经历一次那种被欺骗和被瞧不起的感觉。”
她的声音里,带着很深的伤口。
我这才意识到,昨晚她那些听起来冷酷无情的话背后,可能藏着巨大的害怕和一种保护自己的本能。
“所以,你就用一种先把自己踩到泥里的方式,来提前试一试我会不会也踩你一脚?”我直截了当地点破。
苏晚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她把头扭到一边,不让我看到她脆弱的样子。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
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我心里憋了一整夜的火气,不知不觉消下去一大半。
她也是个可怜的人,被困在金钱和家族的笼子里,连好好开始一段关系都做不到。
“苏晚。”我走到她面前,语气缓和下来。“昨晚我撕掉支票,不代表我接受了那份难堪的‘丈夫工作合同’。那只是表明我的态度。现在,该你了。”
她困惑地看着我。
“我想知道你的态度。”我说。“你,苏晚,到底只是想找一个帮你应付家里和外面那些人的演员,还是,你愿意试一试,和我一起,认认真真地经营一段婚姻?”
“真正的婚姻?”她小声重复着,眼神迷茫。“什么样的才算真正的婚姻?”
“我也不知道。”我老实地回答。“我只知道,它不该是演戏,不该是做买卖。它应该是两个人,愿意放心地把后背交给对方。高兴的时候一起高兴,遇到难处的时候,一起想办法顶着。”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所以,告诉我你的答案。如果你只是需要一个演员,那我今天就搬出去,我们就到这里为止。如果你愿意……愿意给我,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那我们就试试看。不为别的任何人,只为我们自己。”
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一块一块地照在她脸上。
她长长的睫毛上,挂着一颗亮晶晶的泪珠,像清晨的露水。
她看了我很久很久,眼神从迷茫,到挣扎,最后,慢慢变得清楚和坚定。
“我……愿意试试看。”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哽咽,和一点如释重负的轻松。
那一刻,我知道,这场开头荒唐的婚姻,也许,真的有机会走向不一样的方向了。
04
花园里的对话结束后,我和苏晚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微妙的平静期。
我们没有立刻变得亲密无间,但那种冰冷的、公事公办的氛围开始慢慢融化。
我们搬出了苏家在半山腰的大别墅,在市区一个不错的小区里租了一套公寓。
这个决定是我提出来的,苏晚几乎没有犹豫就同意了。
我知道,她也需要从那个令人窒息的金丝笼里透透气。
苏明远对于我们要搬出去住这件事没有明确反对,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说了句“照顾好小晚”。
搬家那天,周雅悄悄把苏晚拉到一边,塞给她一张卡,被苏晚低声但坚决地拒绝了。
我站在不远处整理书箱,看到苏晚对她母亲摇了摇头,眼神里有种我以前没见过的倔强。
我们的公寓不算太大,一百二十平,朝南,有个宽敞的阳台。
我自己动手画了设计图,把原来的隔断墙打掉一部分,让客厅和书房连成一片开阔的空间。
苏晚对我的设计表现出了兴趣,这是结婚以来她第一次主动关注我的工作。
“为什么要把这里打通?”她指着图纸上客厅和书房之间的位置问我。
“光线和空气。”我把笔记本电脑转向她,展示着三维效果图。“原来的格局让书房像个暗盒,而客厅下午西晒又太厉害。打通之后,南北通风更好,白天整个公共区域都不需要开灯,而且你在客厅也能看到我在书房工作。”
我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当然,如果你觉得没有隐私,我们可以调整。”
苏晚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亮亮的东西。“不用调整,这样很好。”
装修的那一个月,我们俩都瘦了一圈。
我没有找装修公司,而是自己找了相熟的施工队,每天下班后就去工地盯着。
苏晚偶尔也会过去,带着煮好的绿豆汤或者切好的水果。
工人们起初对她很客气,客气得有点过头,带着那种对“有钱人家大小姐”的距离感。
但苏晚很快打破了这种距离。
她会蹲在地上和工头老陈讨论瓷砖的铺法,会认真地记下我交代的各种材料的堆放位置,甚至在老陈的儿子感冒时,托人从香港带了特效药过来。
慢慢地,工人们看她的眼神变了,开始叫她“小苏”而不是“苏小姐”。
老陈有一次私下跟我说:“陈工,你老婆人真好,一点架子都没有。”
这话传到苏晚耳朵里时,我注意到她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房子装修好的那天,我们俩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地上还散落着一些包装材料。
夕阳从阳台照进来,把整个屋子染成温暖的金黄色。
“还缺个沙发。”苏晚环顾四周,轻声说。
“还有餐桌、床、衣柜……”我笑着接话,“慢慢来,一样一样添置。”
苏晚转过头看我,阳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边。“我想自己去挑沙发。”
“好啊。”我说,“这个周末我陪你去。”
“不用。”她摇摇头,“我和小雨约好了,她眼光好。”
小雨是苏晚大学时的闺蜜,也是少数知道她第一段婚姻内情的人。
我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行,那你们好好逛。”
苏晚似乎想解释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轻声说:“谢谢你。”
这三个字很轻,但我听出了里面沉甸甸的分量。
她谢的不是我同意她和闺蜜逛街,而是谢我给了她空间,谢我没有像看守一样跟着她。
周末苏晚和小雨逛了一整天,傍晚时分,她发来一张照片,是两款沙发的对比图,问我哪个好看。
我仔细看了看,一款是深灰色L型皮质沙发,线条硬朗;另一款是米白色布艺沙发,造型圆润。
我回复:“你喜欢哪个?”
她很快回过来:“布艺的那个坐着舒服,但可能不好打理。皮质的有质感,但冬天会不会冷?”
我看着手机屏幕笑了,她能考虑这些生活细节,说明她真的在把这里当家。
“买布艺的吧。”我回复,“舒服最重要,脏了可以拆洗。不喜欢了过几年再换。”
“好。”她回了一个简单的字。
两小时后,送货卡车就停在了楼下。
我和工人一起把沙发搬上楼,摆在我设计好的位置。
米白色的沙发在暖色调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苏晚脱了鞋,整个人陷进沙发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累了吧?”我给她倒了杯水。
“腿都快断了。”她接过水杯,喝了一大口,“但是很开心,比买任何名牌包都开心。”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让我有些惊讶。
她似乎看出了我的惊讶,自嘲地笑了笑。“是不是觉得我不食人间烟火?”
“有一点。”我老实承认。
“我以前确实不食人间烟火。”她抱着靠枕,目光有些飘远,“第一段婚姻里,所有东西都是定制好的、搭配好的,我连选一个花瓶的资格都没有。他说,我的审美不行,会破坏整体的设计感。”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我知道这种平静底下藏着多深的伤口。
“所以这次,我要自己选。”她看向我,眼神坚定,“一点点把这里填满,填成我想要的样子。”
“好。”我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和她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我们一起填满它。”
05
搬进新家后的生活,像一条终于找到河道的溪流,开始缓缓向前流淌。
我依然在苏氏集团的设计部工作,但苏明远兑现了他的部分承诺,把我调到了一个更大的项目组,负责一个商业综合体的设计。
这个项目很棘手,地块在老城区,周边限制条件多,甲方要求又特别高。
组里有几个资深设计师,对我这个“空降”的组长并不服气,尤其是我和苏晚的关系在公司里已经不是秘密。
第一次项目会议,我就感受到了那种无形的阻力。
当我提出要把传统建筑元素融入现代设计时,资历最老的王工直接笑了出来。
“小陈啊,想法是好的,但实际操作起来难度太大。”王工推了推眼镜,“而且甲方的意思很明确,要现代化、国际化,你搞这些老古董的东西,他们不会买账的。”
其他几个人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的不以为然很明显。
我没有立刻反驳,而是把连夜做好的概念图投到屏幕上。
“大家看一下,这不是简单的复古。”我指着图纸上的几个关键节点,“我们在主立面上用了本地青砖的肌理,但通过现代工艺重新组合。中庭的设计灵感来自老城的‘四水归堂’,但用玻璃天棚和智能光线系统做了升级。”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屏幕。
“老城区改造,不能完全割裂历史。”我继续说,“这个项目要想成功,必须找到传统与未来的对话点。我们的目标不是建造一个突兀的、与周遭格格不入的‘飞地’,而是让它从这片土地里自然生长出来,带着记忆的温度,也带着面向未来的呼吸。”
我切换了下一张PPT,展示了我们做的社区意愿调研数据饼图,以及针对不同年龄段市民的访谈摘录。
“数据显示,超过七成的本地居民,尤其是中老年群体,对‘完全推倒重来’的现代化方案有抵触情绪,他们认为那会让自己成为‘故乡的陌生人’。而年轻人虽然渴望新潮的空间,但也对有故事、有辨识度的场所抱有期待。我们的方案,正是在尝试回应这两种需求。”
王工推了推眼镜,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的不以为然虽然还在,但眼神里多了些审视的意味。其他几位原本低着头的组员,此刻也抬起了头,目光在屏幕和我的脸上来回移动。
“说得好听,实际操作难度呢?”王工终于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带着质疑,但已从纯粹的否定转向了技术性质疑,“青砖肌理的现代工艺实现,成本控制怎么解决?智能光线系统与旧有建筑结构的融合,技术节点谁有把握?还有,甲方要的‘国际化’,你这个‘四水归堂’的中庭,怎么让外国设计师或者评审看懂并认同?”
“问得好。”我点点头,这正是我希望深入讨论的地方。我示意旁边的助理调出另一组文件。
“关于青砖肌理,我们联系了本地一家专门从事建筑材料再造的实验室。他们可以用回收的老建筑砖瓦骨料,混合新型环保材料,通过模具和表面处理技术,复现出多种传统砌筑纹样,同时保证强度、耐候性和施工便捷性,综合成本比纯手工砌筑真青砖降低约百分之三十,且更具可持续性。”
屏幕上出现了实验室样品的高清图片和检测数据报告。
“智能光线系统,我们计划与国内在光影互动领域领先的科技公司合作。他们有一套成熟的模块化解决方案,可以通过传感器感知天气、人流甚至声音,动态调整天棚玻璃的透光率和中庭辅助光源的色温、亮度。我们不是简单做一个玻璃壳子,而是创造一个会‘呼吸’、有‘情绪’的光影空间。至于如何让国际语境理解‘四水归堂’……”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我们不直接翻译这个词,而是提炼它的内核——‘内向聚合的共享庭院’,‘与自然元素(光、雨、风)的亲密对话空间’。这是人类建筑史上共通的情感与空间诉求。我们将用国际建筑界通行的分析图、空间序列动画和参数化模拟,来展示这个空间如何促进人的聚集、交流和沉思,如何营造独特的场所精神。文化自信,不是关起门来自说自话,而是用世界能懂的语言,讲述我们自己的故事。”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我能看到几位年轻组员眼中燃起的火花,那是专业理想被点燃的光芒。
王工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良久,他缓缓靠向椅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看来,你是做了不少功课。”他的语气复杂,有审视,有惊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专业本身的尊重,“但李总那边……他可不怎么看这些文化啊、情怀啊的数据。他认的是效果,是投资回报率。”
“所以我们需要更直观的冲击力。”我接过话头,这也是我准备的后手,“效果图和动画正在加班加点赶制。但在此之前,我们有一个初步的实体模型局部,和一套基于VR技术的沉浸式空间体验原型。如果李总愿意,他可以现在就‘走进’这个未来中庭,感受一下阳光透过模拟的老式花格窗,在再生青砖墙面上移动的光影,听听我们为这个空间设计的、融合了老城叫卖声和环境白噪音的背景音效。”
“VR体验?”王工挑起眉,“你什么时候搞的?”
“团队里的小张,业余时间是VR开发爱好者。我们用业余时间,基于现有模型做了个简易原型。”我看向角落里一个戴着黑框眼镜、有些腼腆的年轻人。他点了点头,脸微微发红。
这个安排,既展示了团队的多元能力和主动精神,也把准备工作的“苦劳”部分呈现了出来。
“行,”王工终于松口,脸上甚至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似于认可的表情,“那就在下次非正式沟通时,给李总看看。不过陈默,我得提醒你,李总这个人,背景硬,眼光也毒。他要是觉得你在玩虚的,你这套说辞再漂亮也没用。最终的方案,得有硬邦邦的技术落实和实实在在的数据支撑。”
“我明白,谢谢王工提醒。”我诚恳地点头。王工的质疑,虽然尖锐,但确实是这个方案从构想走向现实必须跨越的关卡。他的态度转变,哪怕只有一点点,对团队士气和后续推进都至关重要。
会议结束时,气氛已然不同。
组员们开始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刚才提到的技术细节,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能听出其中的兴奋。
小张被几个人围着,询问VR体验的细节。
我整理着桌上的资料,感觉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水微微浸湿。
这只是第一关。接下来要面对的李总,才是真正的考验。
接下来的几天,团队进入了疯狂运转状态。
效果图团队连夜渲染,我和小张则不断打磨VR体验的细节,从光影变化到声音的方位感,力求在有限的条件下达到最佳沉浸效果。
苏晚依然每晚都来,有时带着家里保姆炖的汤,有时是自己学着烤的小点心,虽然卖相时好时坏。
她不再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偶尔会在我停下来揉捏酸胀的脖颈时,走过来,用她那并不专业但足够轻柔的力道,帮我按一按肩膀。
“别太拼了,”她会轻声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嗯,就快好了。”我闭着眼,享受这片刻的松弛。
“你上次说的那个‘四水归堂’的智能光线,我想了想,”有一天晚上,她忽然开口,“我们基金会之前赞助过一个非遗传承项目,里面提到过一种老式的‘蠡壳窗’,就是用打磨得很薄的贝壳片镶嵌在木窗格里,透光柔和,还能随风轻响,特别有诗意。你这个智能玻璃,能不能……模仿那种质感和感觉?不一定是样子,是那种……嗯,光影摇曳的意境?”
我猛地睁开眼睛,看向她。
蠡壳窗!我怎么没想到这个!
那种朦胧透光、随风微动带来光影变幻的意象,与现代智能调光玻璃追求的动态光影效果,在美学层面上有着奇妙的共通之处。如果能将这种文化意象转化为设计语言,用现代科技手段实现,那这个“四水归堂”的灵魂,岂不是更加鲜活、更加有据可循?
“苏晚!”我激动地抓住她的手,“你真是我的福星!这个点子太棒了!这不是简单的复古元素堆砌,这是用科技诠释传统美学精髓!完全可以作为我们设计叙事的一个亮点!”
苏晚被我突然的激动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但眼睛亮了起来:“真的有用吗?我就是随便想想……”
“太有用了!”我立刻打开电脑,把这个灵感记录下来,并标注为需要重点深化的方向之一。
她看着我忙碌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静静地退回到沙发那边,没有再来打扰。
那一刻,我心里涌起一股奇特的暖流。
我们仿佛不再是两个因为一纸协议而绑在一起的陌生人,而是在共同面对一场战役的战友。她在用她的方式,理解、支持,甚至参与到我视为生命重要组成部分的事业中来。
与李总的非正式沟通会,安排在一间小会议室。
李总依旧是一身挺括的西装,表情严肃,身后跟着两位助理。
寒暄过后,我没有过多重复理念,直接请小张架设好VR设备。
“李总,理念和图纸是平面的,空间感受是立体的。可否请您花几分钟时间,亲自‘走进’我们为您设计的这个中庭看看?”
李总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我的直接,但没有拒绝。
他戴上略显笨重的VR头盔,手持控制器。
我们通过连接的屏幕,可以看到他所见的虚拟场景。
起初,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例行公事般地“环顾”着这个数字构建的空间。
但当他“走”到中庭中央,抬起头,看向那个巨大的、模拟着“蠡壳窗”光影效果的玻璃天棚时,他的动作明显停顿了一下。
小张适时地启动了动态光影程序。
模拟的“阳光”穿过“蠡壳窗”般的天棚,洒下柔和而斑驳的光晕,随着预设的“微风”参数,光斑在地面的再生青砖上和模拟的室内水景上轻轻摇曳,仿佛真的有古老的贝壳在风中低语。
背景音效系统启动,极细微的、经过艺术化处理的流水潺潺声,间或夹杂着一两声遥远的、模糊的市井吆喝,又迅速隐去,营造出一种静谧中蕴含生机的氛围。
李总站在那里,良久没有动作。
他甚至微微侧了侧头,似乎在倾听那几乎不可闻的背景声音。
几分钟后,他摘下头盔,表情依旧是严肃的,但眼神里那层固有的审视和疏离,似乎融化了一些。
“有点意思。”他放下设备,坐回座位,目光落在我身上,“这个光影效果,是怎么想的?”
我深吸一口气,知道关键时刻来了。
“灵感来源于本地传统建筑中的‘蠡壳窗’。”我将苏晚的灵感融入自己的阐述,“我们不想复制形式,而是希望用现代的参数化设计和智能调光技术,捕捉那种‘光因物而赋形,影随风而动’的东方美学意境。让进入这个空间的人,不仅能获得物理上的舒适,还能在光影变幻中,感受到时间的流动和某种……文化的记忆。”
我停顿了一下,观察着他的反应,然后继续。
“我们认为,真正的国际化,不是抛弃自己的根,而是用世界通行的技术语言,讲述独特的地域故事,创造不可替代的空间体验。这种体验本身,就是最具吸引力的商业价值。我们初步的客流分析与消费意愿预测模型显示,具有强烈文化认同感和独特记忆点的商业空间,其顾客停留时间和衍生消费潜力,比同质化空间高出百分之二十五到四十。”
李总的手指在光滑的会议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奏缓慢。
“蠡壳窗……光影的意境……”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抬眼,“模型和数据留下。正式汇报会,我要看到完整的、可落地的技术方案,以及更详实的投资回报分析。记住,我要的不是情怀PPT,是能说服董事会掏钱的商业计划书。”
“明白,李总。我们会准备好的。”我郑重承诺。
李总站起身,带着助理离开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们项目组的人。
沉默了几秒钟后,不知道谁先轻轻吁出了一口气,接着,几声压抑的、如释重负的低笑响起。
王工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小子,第一步走得还行。但更大的硬仗还在汇报会上。李总这人,点头不算,要等到合同签了,款到了,才算数。继续干活吧。”
“是,王工。”我点点头,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暂时松弛了半分。
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但至少,我们推开了一扇门,看见了一丝亮光。
而苏晚,在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时刻,已经成了照亮这丝光的重要存在。
06
项目会议上的那次发言,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我所在的设计部荡开了一圈圈涟漪。
王工没有再公开反对我的方案,但那种若有若无的疏离感仍然存在。
组里的其他同事开始用一种更审慎的态度观察我,他们想看看,这个靠婚姻“上位”的年轻组长,到底有几分真本事。
我几乎把所有时间都泡在了项目上。
老城区我跑了一遍又一遍,用脚丈量每一条巷子,用相机记录下每一处有特色的老建筑痕迹。
我和当地的老人聊天,听他们讲这条街过去叫什么,那个门楼有什么故事。
苏晚对我的忙碌表现出极大的理解。
她从不抱怨我晚归,有时甚至会带着自己煲的汤来公司看我。
她穿着简单的衬衫和长裤,安静地坐在我办公室的沙发上看书,等我下班一起回家。
公司里渐渐有了一些议论,说苏大小姐好像变了个人,没了以前的骄纵,多了几分温婉。
只有我知道,那不是温婉,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靠近。
我们的“家”在两人的共同经营下,一点点变得丰满。
阳台上的绿植是苏晚挑的,她说绿色能让冷硬的建筑线条变得柔和。
书架上的书是我们一起整理的,我的专业书籍和她的艺术画册混杂在一起,意外地和谐。
某个加班的深夜,我带着满身疲惫回家,发现客厅的灯还亮着。
苏晚蜷在米白色的沙发里睡着了,膝盖上放着一本翻开的家居杂志,旁边的小几上摆着一碗盖着保鲜膜的糖水。
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想叫醒她回房睡。
走近了才发现,她眼角有些湿润,睫毛上沾着未干的泪痕。
我心里蓦地一紧。
犹豫片刻,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苏晚?”
她惊醒过来,看到是我,有些慌乱地抹了下眼睛,扯出一个笑容。
“你回来了?我炖了银耳雪梨,在厨房温着,我去给你盛。”
“不急。”我在她旁边的地毯上坐下,仰头看着她,“怎么了?做噩梦了?”
她摇摇头,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不是噩梦……是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我静静地等着,没有催促。
“我前夫……他第一次动手打我,就是因为孩子。”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夜晚的空气。“检查报告出来那天,我很难过,回家抱着他哭。他一开始还安慰我,后来就越来越不耐烦。他说,他父母等着抱孙子等了很久,说我连最基本的责任都尽不到……我们吵了起来,他推了我一把,我撞在柜子角上,流了很多血。”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额角,那里有一道很淡的、被刘海遮住的疤痕。
“我当时以为,那只是他气头上的失手。后来才发现,那只是开始。每一次,只要提到孩子,或者他家里给他压力,他就会把火发在我身上。他说,他娶了个不会下蛋的母鸡,让他在朋友圈里抬不起头。”
苏晚说着这些话的时候,身体在微微发抖。
我伸出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
她没有挣脱,反而像抓住浮木一样紧紧回握。
“为什么不早点离开?”我问。
“因为害怕。”她苦笑,“害怕别人异样的眼光,害怕我爸妈失望,更害怕承认自己真的那么失败,连一段婚姻都经营不好。而且……他每次动手之后,都会跪下来求我,哭得像个孩子,说他压力大,说他爱我,发誓不会有下次。”
“直到有一次,他差点把我从楼梯上推下去。”苏晚闭上眼睛,“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那不是爱,那是控制,是摧毁。我用尽所有力气离了婚,但好像有一部分自己,永远留在了那栋冰冷的别墅里。”
她睁开眼,看着我,眼泪无声地滚落。
“陈默,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可怜我。我只是……只是觉得很对不起你。你本来可以有一个正常的婚姻,有可爱的孩子,现在却要和我绑在一起,面对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我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苏晚,你听好。”我看着她泪眼朦胧的样子,一字一句地说,“第一,打女人的男人是垃圾,你离开他是最正确的决定,一点也不失败。第二,婚姻不是用来‘经营’给外人看的,是两个人关起门来过日子,舒不舒服只有自己知道。第三……”
我顿了顿,抬手擦掉她脸上的泪。
“孩子是缘分,有,我们欢喜;没有,我们两个人也能把日子过出花来。我要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能生孩子的子宫。这句话,你最好牢牢记住。”
苏晚怔怔地看着我,眼泪流得更凶了,但这一次,不再是悲伤,而像是某种冻结已久的东西,终于裂开、融化。
她忽然扑进我怀里,放声大哭起来,好像要把积压多年的委屈、恐惧和自责全部哭出来。
我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什么也没说。
窗外的城市灯火阑珊,而我们这个亮着暖光的小小角落,两个孤独的灵魂,终于在这一刻,真正地触碰到了彼此。
那一晚之后,某些看不见的隔阂消失了。
苏晚整个人松弛了许多,笑容变得真切,眼睛里也有了光。
她会在我画图到深夜时,默默地给我续上热茶。
我会在她对着电脑处理家族基金会的事务时,切好水果放在她手边。
我们像两个在寒冬里相遇的旅人,小心翼翼地靠近,分享着彼此的体温。
07
老城区改造项目进入了最关键的设计深化阶段。
我的融合方案在内部的几次评审中磕磕绊绊,但总算坚持了下来。
然而,就在准备向甲方正式汇报的前一周,出了问题。
甲方的对接人突然换了一位,新来的李总四十多岁,听说有海外背景,对所谓“传统元素”嗤之以鼻。
在第一次非正式沟通会上,他就毫不客气地否定了我的核心概念。
“我们要的是面向未来的城市地标,不是怀旧的纪念馆。”李总敲着我们的方案图纸,语气强硬,“这些青砖、瓦当、天井的想法,太土了,完全不符合国际化的定位。全部拿掉,我要看到更现代、更前卫的设计。”
会议室内气氛凝固。
王工不易察觉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早就告诉过你”的意味。
其他组员也低下头,生怕被殃及。
我知道,这是对我,也是对苏家的一次试探。
如果我在这里退让,不仅这个项目会失去灵魂,我在公司的立足之地也会动摇,更会让苏明远觉得,我担不起他给予的“机会”。
“李总。”我站起身,将笔记本电脑连接投影,调出了另一组图片,“您说得对,地标需要面向未来。但未来,不等于割断过去。请看这些数据。”
屏幕上显示出我们做的市民调研结果,以及国内外多个成功的老城改造案例。
“超过百分之八十的本地受访者希望新建筑能保留老城记忆。而成功的案例,比如纽约的高线公园,伦敦的泰特现代美术馆,都是新旧对话的典范。真正的国际化,是包容的,是有根的,而不是悬浮的、割裂的复制品。”
我切换画面,展示我们用参数化设计重新演绎的传统纹样,以及绿色建筑技术与本土自然通风理念的结合。
“我们不是在简单复刻‘土’的东西,而是在用当代的技术和语言,翻译、转译本地文化基因。这不仅能创造独特的商业标识,也能引发情感共鸣,带来更持久的社会和经济效益。”
李总抱着双臂,脸上的不以为然稍微收敛了一些,但并未被完全说服。
“说得天花乱坠,效果图呢?我要看到实实在在的、能打动人的东西。”
“效果图正在最终渲染。”我不卑不亢地回答,“但我们有现成的实体模型局部,和VR沉浸体验,如果您有时间,现在就可以直观感受。”
这是我留的后手。
我知道,对于某些决策者,直观的体验比干巴巴的图纸和说辞更有力。
李总挑了挑眉,显然有些意外。
“哦?那就看看。”
在VR眼镜构建的虚拟场景中,他“走”进了那个拥有玻璃天棚的现代中庭,阳光透过模拟的老式花格窗棂洒下光影,传统材质的墙面与极具未来感的流线型服务台并置,和谐而充满张力。
他沉默地体验了五分钟,摘下眼镜时,脸上已没了最初的轻蔑。
“有点意思。”他放下眼镜,看向我,“陈工是吧?苏总的女婿?”
该来的还是来了。
我坦然迎向他的目光。
“在工作场合,我是这个项目的设计负责人,陈默。我的方案,立足于专业分析和场地研究,与我的私人生活无关。”
李总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容里多了点别的意味。
“行,有点意思。方案可以继续深化,但我要看到更详细的技术可行性分析和成本估算。一周后,正式汇报会上,我要听到能让所有评委都点头的东西。”
“明白,谢谢李总给的机会。”
走出会议室,王工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说:“小子,有你的。不过别高兴太早,硬仗还在后头。”
我点点头,知道他只是提醒。
真正的考验,是让整个评审委员会,以及背后的各方势力,都认可这个大胆的方案。
接下来的一周,团队进入了疯狂加班模式。
苏晚几乎每晚都来,有时带着宵夜,有时就安静地坐在角落,用她的笔记本电脑处理事情,陪着我。
她不再问“什么时候回家”,而是说“还需要我做什么”。
她会在我和组员争论某个细节时,递上一杯润喉的茶。
会在我疲惫地揉着眉心时,走过来,用恰到好处的力道帮我按一按太阳穴。
她的存在,不再是压力,而是一种无声的支持。
正式汇报那天,我穿着苏晚为我熨烫平整的西装,站在会议室的前方。
台下坐着甲方高层、评审专家、市里相关部门的领导,还有苏明远。
他坐在后排,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我的目光与苏晚的对上,她坐在角落,对我微微点了点头。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我的演示文稿。
08
汇报比预想的要顺利。
当我阐述到如何将老城区消失的“市井声”——比如磨剪子戗菜刀的吆喝、深夜馄饨摊的热气——转化为互动灯光和背景音效设计时,几位评审专家明显露出了感兴趣的表情。
在提到通过立体绿化和可调节遮阳系统,重现老院子“四时之景”的生态理念时,我看到一位环保领域的专家微微颔首。
然而,就在我以为即将平稳过关时,一直沉默的苏明远忽然开口了。
“陈工,你的设计理念很新颖,文化情怀也值得肯定。”他的声音平稳,却让整个会议室安静下来,“但我有一个很实际的问题。你这些文化转译、生态融合的设计,比常规方案成本要高出至少百分之十五。在商言商,你如何说服投资方,为这些‘情怀’和‘记忆’买单?它们能带来看得见的回报吗?”
这个问题尖锐而现实,直指商业项目的核心。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到我身上。
我知道,这是苏明远给我的最终考题,无关翁婿,只关专业与商业头脑。
我切换PPT,翻到了一组新的数据模型和对比图表。
“苏总的问题非常关键。我们做过详细的投资回报分析。”我指向图表中一条上扬的曲线,“首先,独特的文化标识性,能极大提升项目的品牌价值和媒体曝光度,这部分的无形资产增值,在前期保守估计可覆盖额外成本的百分之三十。”
“其次,沉浸式、有故事感的商业空间,能显著增加顾客的停留时间和消费意愿。这是我们基于同类文旅商业项目的调研数据,客单价和复购率预计可提升百分之二十以上。”
“第三,绿色生态和人性化设计,不仅降低长期运营能耗,更能吸引优质租户,提升整体租金水平。从五年期来看,整体回报率将优于传统方案。”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更重要的是,这个项目位于老城核心,它不仅是一个商业综合体,更承担着城市更新的社会责任。一个尊重历史、关怀人的设计,能赢得市民的好感与认同,这份社会声誉,是任何短期广告都无法换取的长期资本。因此,这高出的百分之十五,不是成本,而是投资,是对项目未来价值和城市未来的投资。”
回答完毕,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我看到那位李总,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苏明远不再说话,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最终,项目方案获得了原则性通过,进入下一阶段的深化设计。
散会后,我被一群人围着祝贺、讨论细节。
等我终于脱身,走到会场外,发现苏晚在走廊的窗边等我。
晚霞将她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表现得很好。”她转过身,眼中带着笑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差点被你爸问住。”我松了松领带,感觉后背出了一层细汗。
“但他问住了别人,没问住你。”苏晚走过来,很自然地替我理了理微皱的衣领,“晚上想吃什么?庆祝一下。”
“回家吃吧。”我说,“想吃你上次做的那个排骨。”
“好。”
我们并肩往外走,她的手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然后,试探性地,勾住了我的小指。
我没有松开,反而握住了她整个手掌。
温热从掌心传来,是一种踏实而安定的力量。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镜面映出我们交握的手。
“陈默。”她轻声唤我。
“嗯?”
“谢谢你。”她说,“不仅仅是为今天。”
我明白她的意思。
“也谢谢你。”我说,“愿意和我一起,试试看。”
车子驶入繁华的夜色,车窗外流光溢彩。
车内的收音机里,流淌着一首温柔的老歌。
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但有一种无声的暖流,在狭小的空间里静静蔓延。
09
项目初战告捷,我在公司的处境悄然改变。
那些若有若无的议论和打量依然存在,但多了几分实质的尊重。
王工开始主动找我讨论技术细节,组里的年轻人也会在加班时,凑过来问我一些专业问题。
苏明远没有就项目的事再特意找过我,只是在一次高层月度会议上,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老城项目思路不错,继续跟进”,但这已足够传达信号。
生活似乎正朝着平稳而积极的方向滑行。
我和苏晚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的节奏。
我们各自忙于工作,但会尽量一起吃早饭和晚饭,分享一天的见闻。
周末,我们会一起去逛家居市场,为家里添置小物件,或者只是开车到郊外,找个小咖啡馆待一下午。
她似乎对花草产生了兴趣,阳台上渐渐摆满了各种绿植,有些生机勃勃,有些则不可避免地枯萎。
她并不气馁,仔细研究养殖方法,那认真劲儿,像对待一项重要事业。
一个周日的午后,阳光很好。
我坐在阳台的躺椅上看书,苏晚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给一盆新买的栀子花换盆。
她的头发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落在颊边,鼻尖上沾了一点泥土,神情专注得可爱。
“陈默,”她忽然开口,眼睛没离开手里的花,“你说,如果我们一直这样下去,好不好?”
“怎样下去?”我放下书,看着她。
“就这样,平平淡淡的,你忙你的项目,我摆弄我的花,晚上一起吃饭,周末一起发呆。”她抬起头,眼睛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也没有……别人的打扰。”
我明白她指的“别人”是谁。
她的前夫,那个给她留下深深阴影的男人,最近似乎又开始在一些社交场合活跃,并有意无意地打听苏晚的近况。
“当然好。”我肯定地回答,“这就是我想要的。”
她笑了,笑容干净而满足,低头继续摆弄泥土。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在屋内响了起来,铃声执着。
她皱了皱眉,擦擦手,起身去接。
“喂,妈。”她的声音从客厅传来,随即,我听到她的语调微微变了,“现在?……好,我知道了,我们等会儿过去。”
她挂了电话,走回阳台,脸上轻松的神色褪去,笼上一层淡淡的阴霾。
“怎么了?”我问。
“我爸让我们晚上回老宅吃饭。”她抿了抿唇,“说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商量。”
“知道是什么事吗?”
她摇摇头,眼神有些飘忽。
“但我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我妈电话里的语气……不太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