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玄宗对上一章“以正治国,以奇用兵”的解读说:“以正治邦,以奇用兵,斯皆不合於道”,而对本章又做出了“其无正也”的解读:事物根本不存在所谓的“正奇”,这就是以帝王执政视角,对老子思想的解读。

【老子原文】其政闷闷,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
御注原文:政教闷闷,无为宽大,人则应之淳淳然而质朴矣。政教察察,有为苛急,人则应之缺缺然而凋弊矣。
大意及解析:如果政令宽和浑朴、不苛细、不妄为,秉持无为之治的宽大原则,百姓就会以淳朴笃实的品性来回应他;如果政令严苛明察、处处苛责、有为造作,百姓就会以凋敝疏离、离心离德的状态来回应他。
强调政风与民风的回应关系:“政教闷闷,无为宽大,人则应之淳淳然而质朴”;政策宽厚、不扰民,百姓自然回归淳朴。这并非治理失效,而是“无为而治”的成效。法令繁密、监管严苛,反而激发民智巧伪,导致社会凋敝。
此解跟河上公、王弼、以及后来的苏辙、憨山德清的注解方向比较接近:他们都把政令宽大作为道治的主要思想提了出来,认为有什么样的治理思想,民众就会应之以什么样的行为方式。

【原文】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御注原文:倚,因也。伏,藏也。上言其政闷闷,俗则以为无政理之体,人反淳淳然而质朴,此则祸为福之所因也。其政察察,而俗则以为有政理之术,人乃缺缺然而凋弊,此福为祸之所藏。
大意及解析:“倚”是凭借、起因的意思,“伏”是潜藏、根源的意思。前面说政令宽和浑朴,世俗之人可能会认为这是没有治理章法的无能表现,而百姓反而能回归质朴,这看似“无章法”的治理,却成为了“百姓淳朴”的起因。
政令严苛明察,世俗之人可能会认为这是有治理手段的表现,可百姓却陷入凋敝疏离,这就是看似“有手段”的福祉,却潜藏着“民生凋敝”这一祸患的根源。
唐玄宗的深刻之处在于:宽厚无为的“闷闷之政”,看似“无能”(祸),却换来民心淳朴、国家安定(福);严苛精明的“察察之政”,看似“有为”(福),却导致民风狡诈、社会凋敝(祸)。这正是“倚伏”之理的生动体现。
正如明·佚名所说:圣人言但知求福,不知罪婴,但知养身,不知戮形,祸福倚伏,理之然也。常人越是刻意避祸求福,越会因机心巧智而招致更大灾祸;越是执着养身延年,越会因纵欲或强求而伤身损形。

【原文】孰知其极?其无正也。正复为奇,善复为妖。
御注原文:祸福之极,其无正邪,但众生迷执,正者复以为奇诈,善者复以为妖祥,故祸福倚伏,若无正尔。
大意及解析:祸福演变的最后,根本就不存在正奇之分。然而世人执着于所谓的正善而不能放下,但只要提出“正”的标准,相伴而来的必然是“奇”(奇诡诈术);一旦推崇“善”的规范,随之而来的也必然是“妖”(妖异不祥)。
世间众人迷惑于正奇之辩,将自以为是的“正”当作正道,将人为推崇的“善”当作标准,却不知这看似“福祉”的追求却是招致灾祸。
唐玄宗在解释上一章的“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之说:以正治邦、以奇诈用兵皆不合于道,正与奇本就相伴而生,强调这个,就有那个相伴相生。
他提醒说:“以正为奇,以善为妖”,就是把合道的宽厚视为无能,把违道的严苛当作有为。这种颠倒,正是“人之迷,其日固久”的体现。

【原文】人之迷,其日固久。
御注原文:如此迷倒,其为日也,固以久矣。
大意及解析:人们迷惑的根源,在于不懂“正与奇、善与妖相伴而生”的道理,陷入这样的迷惑颠倒之中,迷迷相传,以至于今,时日本就已经很久了,纠正过来真不容易。
吕慧卿说;今为正者,后或为奇,此为奇者,彼或为正,善与妖亦然,则天下之祸福、正奇、善妖果未可定也。民自有知以来,迷而执之,其日久矣。

【原文】是以圣人方而不割,廉而不刿,直而不肆,光而不耀。
御注原文:圣人善化,不割彼而为方,不刿彼而为廉,不申彼而为直,不耀彼而为光,修之身而天下自化矣。肆,申也。
大意及解析:圣人自化而化民,不会为了追求“方正”而割裂百姓的本性,不会为了追求“清廉”而刺伤百姓的意愿,不会为了追求“刚直”而肆意申斥百姓,不会为了追求“光明”而炫耀自身的威权。
圣人只需修己身、守大道,不强行设立“正”的标准,天下百姓自然会随之教化、各得其所。其中“肆”,就是肆意申斥、放纵施为的意思。
本章指出无为与有为之治的相反效果:前者使民众淳朴,后者使民众狡诈,所以,有道治理应当“方而不割,兼而不剌,直而不绁,光而不耀”,从而避免官民对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