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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读《道德经》,容易陷入的几种学术偏见

读《道德经》,很多人都有过这样的困惑:同一个“道”字,这个注解家说是本体,那个说是规律,再换一位,又成了佛家的空性。越读

读《道德经》,很多人都有过这样的困惑:同一个“道”字,这个注解家说是本体,那个说是规律,再换一位,又成了佛家的空性。

越读越糊涂,到底谁说的才是老子的本意?

问题就出在在注解者手里。古往今来,解老子的人,学识越高、自己的思想体系越完备,越容易不自觉地把自家那套框架,投射到五千言之上。读出来的,常常是 “注解者的老子”,而不是“老子的老子”。

近现代学者解读《道德经》,大致有这么几种常见的偏见。

第一种,便是以佛解老,拿佛家义理框架去套老子文本

唐代译场之中,玄奘已经看得十分透彻:

佛道义理本就大相乖违,强行拿 “空”“因缘” 对应老子的 “无”,看似字句契合,实则是把一套体系的概念平移到另一套思想之上,最终是 “两伤”,既扭曲道家本义,也曲解佛家宗旨。

后世这种风气并未断绝。到近现代,不少学者熟悉佛学义理,读《道德经》时,遇见虚、无、玄、寂一类词汇,便直接向般若、唯识体系靠拢。只要有一两句话文字看上去能够呼应,就径直断言,老子此处即是佛家某层义谛。

不是说佛道二者不可以做比较研究。比较是对照异同,不是互相置换。做横向对比,辨析二者哪里相似、哪里根本不同,这是学术;

直接把老子的 “道” 等同于佛家的空性、阿赖耶识,便是框架先行的附会。

憨山德清当年就批评过这种学风:“或一言有当,且曰佛一大藏尽出于此。” 找到一处文字巧合,便把整部佛家义理全部安到老子头上。这种解读,读出来的,更多是注解者本人的佛学见识,而不是《老子》文本自身要说的话。

第二种,以儒解老,站在儒家价值立场去剪裁老子

宋代诸多儒者注解老子,习惯拿仁义礼乐作为标尺,看到 “绝圣弃智”“不尚贤”,便直接判定老子是背弃人伦。

近现代也延续这一路径,用儒家的修身、伦理、德目,去重新诠释老子的无为。

老子本身并不反对人间德行,只是他思考的原点,不在儒家的礼乐教化体系。他讲的 “无为”,首先是对统治者的劝诫,讲君道、讲治身治国;并非一套向内完成道德人格的儒家修身大纲。

如果拿儒家的价值预设去筛选文本,凡是不合纲常伦理的部分,就简单归为消极、偏激,等于先立一把尺子,再用尺子去修改原文的义理边界。

第三种,用后世道教的宗教体系回读先秦老子

张道陵、葛洪一系,把《道德经》化为炼养、符箓、修仙的经典,这是道教后世宗教化发展出来的诠释。但不少现代解读,直接拿后世道教的内丹、修真、神仙体系,当作春秋老子原本的思想。

玄奘当年拒绝参考张葛旧注,理由十分清楚:“事杂符图。张葛之咠附,非老君之气叶。” 道教注解,是道教的教义,不等于老子五千言的本意。

宗教信仰层面可以如此理解,但学术考据,应当把后世宗教增益,和先秦文本剥离开来。

第四种,反向格义,拿西方哲学概念硬套老子

近代西学传入之后,很多学者习惯用西方哲学现成范畴给老子定位:把 “道” 说成绝对精神、本体论、物质一般、客观唯心等等。

老子并没有后世西方哲学那一套本体、现象、主观客观的问题意识。用现成西方术语去框定,很容易把老子原本鲜活的政治、治身思想,压缩成一套静态的形而上学概念。

看似拔高了老子的哲学地位,实则用外来的问题,替代了老子自己的问题,给老子套上一件西哲的外衣。

第五种,疑古预设带来的文本偏见

二三十年代,冯友兰、钱穆等学者,从文体、制度、人物交往多重证据,推定《老子》成书于战国。他们的考证,用胡适的话说就是“丐词”——预设观点,再行考证。

但后世不少读者直接把 “晚出” 当成定论,先预设《老子》晚出于《庄子》,是战国后期后人拼凑的杂书,带着这层有色眼镜去读,处处去找后世叠加的痕迹,反而忽略文本内部自洽的义理脉络。

出土帛书、楚简之后,我们知道,文体只能作为旁证,不能作为铁证。考据可以怀疑成书年代,但不能预先带着怀疑去拆解每一句经文。

说到底,所有这些偏见,根源是同一件事:用自己熟知的外在框架,代替文本自身的脉络。

注解者学识越高,自己的思想体系越完备,越容易发生这种情况。读出来的,是 “注解者的老子”,而不是 “老子的老子”。

玄奘讲,老氏乃是存身存国之文,文词具矣。憨山德清也警示学人,不要强做牵合。所谓 “以老解老”,说的也不是排斥一切外部参照。

可以拿佛家、儒家、西方哲学来做对比参照,但要分清:何为参照比较,何为强行置换;何为外部启发,何为文本本义。

经典的答案,优先藏在它自己的章句之内,而不在章句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