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珩来提亲那日,我换上了红衣。
上一世,我嫁进国公府,衣柜里只有白色。
姐姐喜欢素色,我便只穿素色。
姐姐贤良淑德,我便只能装作贤惠。
后来姐姐入狱,他来问我愿不愿意替她进去。
他不知道我已有身孕。
我死在牢狱里,死前最后一眼,看见姐姐扑进他怀里。
再次重生,我回到了他来提亲那日。
我换上了红衣,手执鞭子把他手里的婚书打落在地:
「我不嫁了。」
1
婚书是顾珩亲手拿来的。
他一身玄色官服,眉眼沉静,站在宋家的客厅里,把那份婚书双手递过来。父亲坐在上首,母亲站在旁边,脸上挂着与有荣焉的笑,两个人都没有看我。
我端着茶,低头看了一眼婚书。
前世这份婚书我也见过,就是这个样子,厚厚的一叠,上头写着宋家次女宋沉意,嫁于顾氏珩为正妻,两家结百年之好。那时候我看见这几个字,心里是有过一点点什么的。
可那点什么,被后来的三年磨光了。
我站起来,拿起桌上搁着的马鞭。
那是我昨日特地让丫鬟找出来的,搁在手边,就等着今天用。
顾珩没有防备,婚书还递在手里,我一鞭抽出去,正打在他握婚书的手背上。婚书脱手,飘飘荡荡落在地上,展开了,白纸黑字,上头那几个字就这样反着摆在地砖上。
客厅里一声惊叫,是母亲发出来的。
父亲腾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沉意,你——」
我没有理他,只是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落在地上的婚书,开口说:「国公爷,去找我姐姐吧。」
声音很平,我自己都有点惊讶,没想到说出来是这个调子。
「这一次,我不当替身了。」
客厅里一下子静了。
父亲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母亲捂着嘴,不知道该不该哭出声来。几个凑热闹的族亲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喘。
我把目光从地上移开,抬起头,看向顾珩。
他愣住了。
这是我见过他愣住的第一次,也可能是他这辈子真正愣住的第一次。他站在那里,手里空了,眼神落在我脸上,像是在看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人。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也重生了。
这件事我在他踏进门来的那一刻就知道了。重生过的人眼神和没重生过的不一样,有一种很难说清楚的东西,像是把这一辈子叠在了上一辈子上头,看什么都隔着一层。顾珩今日进门的时候,眼神里就有那层东西。
他认出我了,我也认出他了。
我扭过头,对母亲说:「我去倒杯茶。」
然后走了出去,留下满客厅的人面面相觑。
父亲在我身后怒声叫我的名字,我当没有听见。
出了客厅,我拐进侧廊,靠着柱子站了片刻。
南边吹过来的风把院子里的紫藤花吹落了几朵,飘下来,落在地上,紫色的,很好看。
我想,上一世我在这个院子里从来没有注意过紫藤花。
后来父母来找我,说了很多话,无非就是国公府的门楣、宋家的脸面、我一个姑娘家不知道天高地厚。我等他们说完,才轻声开口。
「爹,娘,」我说,「上一世你们把我送进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来接我?」
客厅里又静了一下。
这一次是另一种静,和刚才那种不一样。
父亲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母亲的眼神飘了一下,落到别处去了。
我没有等他们回答,站起来,回房换衣裳去了。
2
顾珩没有当日就走。
他在宋家客厅里坐了半个时辰,沉默地喝了两盏茶,然后起身告辞,没有留任何话。
我在屏风后头看着他走出去,他的背影很直,步伐很稳,走到院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出去了。
我想,他大概在想下一步怎么走。
他也重生了,他的目的我不知道,但他来提亲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他有他的盘算。前世他对我冷漠了三年,纳了一院子妾室,死前才说出来让我们「再无干系」的话。重生之后他拿着婚书来找我,动机是什么,我懒得猜。
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三日后他又来了。
这次没有带婚书,说是两家的情义,不是文书上几个字的事,说他是诚心求娶,让我不要胡闹。
我端着茶,不紧不慢:「情义?国公爷,你和我姐姐的情义,和我没有关系。」
他沉了脸,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下去了一些:「沉意,我知道我欠你的。」
我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他。
他长得很好,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剑眉,深目,颧骨线条利落。前世我刚嫁过去的时候,看着他的脸,心里也是有过动静的。
可那些动静,后来都死干净了。
「欠我的,还不了的。」我说。
顾珩还想再说什么,我截住他:「国公爷,你后悔的那些话,去找我姐姐说吧。她需要听,我不需要。」
他闭了嘴。
我站起来,请他走。
他走到门口,顿住,转过头来,压低声音:「我想护你。」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一种很轻的笑,带了一点凉意,也带了一点无奈,还带了一点说不清楚的什么。
「国公爷,」我说,「上一世你也这么想的吗?」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那时候你在外头说从来没有爱过我,」我说,「也是因为护我吗?」
他的眼神沉下去,像是被什么压了一下。
我不打算再在这件事上多说,转身往里走:「国公爷慢走,不用我送。」
他没有立刻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我没有回头,听见他最后轻轻叹了一口气,脚步声远了。
我在桌边坐下来,把茶盏转了两圈,心里想起一件事。
前世我死在牢里之前,曾经托人给顾珩送过一封信。
写信的时候手都在抖,寒气把手指冻得不听使唤,字写得很难看,但我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写了什么我还记得,无非是求他来接我,说我在里面撑不住了,说有话要告诉他。
那封信后来有没有送到我不知道。
我死的时候没有等到他。
重生回来之后我让人悄悄去查了,查到了结果——那封信被婆婆截下来了,原件至今还在婆婆的箱底,从来没有被销毁。
顾珩从来没有收到过那封信。
我把这件事在心里压了几天,压来压去,最后决定不在这个时候用,先放着。
该做的事情多,一件一件来。
第四次,顾珩来了,没有带任何东西,也没有提婚事,只站在院子里说:「我知道你不需要我,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这一世,我只来见你一个人。」
我看了他一会儿,侧身,让出了半个门口。
「进来喝杯茶。」
不是因为原谅,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有件事我想当面说清楚。
他进来,在椅子上坐下,我从内室拿出一封信,放在他面前。
「你认识这个字迹吗?」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指收紧了。
他认出来了,那是我的字。
他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完之后抬起头,眼眶是红的,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我,像是想从我脸上找到什么答案。
我平静地坐在他对面,开口:「我不是要你愧疚。」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那时候,我找过你。」
「我托人送出去的信,你没有收到,是婆婆截下来的,原件在她箱底放了三年,她一直没有销毁。」
「我不知道如果你收到了会不会来。」我顿了顿,「但你没有收到,所以我死在里面了。」
客厅里一片沉默。
顾珩把那封信放在桌上,很轻地放下,像是怕把它弄坏了。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哑了一截:「对不起。」
我听完,站起来,收走了茶盏。
「你喝完了,我送你。」
他没有动:「沉意,我可以再来吗?」
我停了一下,背对着他,想了片刻。
「你来不来,是你的事。我在不在,是我的事。」
说完,往厨下走去了。
把那封信交给他,不是为了让他愧疚,也不是为了等他道歉。只是这件事压在我这里,我要把它还给它该去的地方。就这样。
他走了之后,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天色是晴的,阳光落在地上,暖洋洋的一片。
紫藤花又落了几朵下来。
我弯腰捡起一朵,转了两圈,扔掉了。
3
婆婆是三天后登门的。
她来得很有排场,带了两个嬷嬷,坐了顾家的马车,进门就在宋家客厅里摆出一副上宾的架势,父亲和母亲陪在两旁,笑得比过年还殷勤。
我换了衣裳出来,在她对面坐下。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嘴角弯了弯,不是笑,是那种看见什么东西不顺眼时下意识弯起来的弧度。
前世我第一次见她,她也是这个神情。
那时候我还以为是我看错了,以为她是在笑。后来才明白,那不是笑,那是评判,是她看见我的第一眼就把我归进了「差强人意的替代品」这个类别里,那个弧度是她的结论,不是她的态度。
「这就是宋家次女啊,」她开口,声音不轻不重,「眉眼倒是清秀。」
「只是到底是次女,比起长女,还是差了些。」
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她等了等,见我不说话,继续往下说,话里的意思渐渐明朗起来——无非是说我不识好歹,国公爷愿意娶我是我的福气,我拒婚是不知天高地厚,是恼羞成怒,是见不得自己比不上姐姐。
每一句话都踩着一个点,找的都是我最软的地方。
前世这些话她也说过,说的时候我坐在她面前,一句一句听着,心里那点气血往上涌,又被我硬生生压下去,出来之后背对着所有人站了很久。
这一世我端着茶,听她说完,不紧不慢开口。
「老夫人说得极是,我的确不如姐姐。」
她愣了一下。
「所以国公爷不必委屈自己娶我,」我说,「两全其美,皆大欢喜。」
她没料到我会接这个,堵了一下,脸色变了变,片刻后调整了方向,开始说宋家生意仰赖国公府的话。
我放下茶盏,对父亲说:「爹,给我三天。」
父亲一头雾水,婆婆也是一头雾水。
评论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