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家长女生性软弱。
被人刁难时,她双眼通红,能把自己哭晕过去。
遇上登徒子时,她嘴巴一瘪,能哭到脸色青紫。
甚至被嫡亲妹妹抢走心头之物时,她依旧在哭。
人人都说她可怜,在闺中定是爹不疼娘不爱,容易被人欺负的角色。
连我爹娘也曾劝:“小姐不容易,你身为她的贴身丫鬟要多为她打算。”
可当她落水昏迷,浑身冰凉时。
我知道,置她于死地的机会来了。
1、
虞莺然在尚书府落水时,我拿着大氅站在不远处的假山后。
她嘴里喊着救命,双手不断扑腾。
人命关天的大事,我本该第一时间救人。
更何况,她还是我的主子。
可前世我就是为了救她,忍着冬日湖水的冰冷刺骨,把她托举到岸上。
她落水时间短,虽说身体受寒但虞家为她请了太医,并没有落下什么病症。
我却连一身干爽的衣裳都没得换,当晚就浑身发烫,已然半只脚踏进鬼门关。
幸好爹娘及时给我请了大夫,这才保住一条命。
退热后,虞莺然悠悠转醒。
她眼眶微红,一张嘴就是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她生了一张杏眼圆脸,本就惹人怜爱,如今哭声不断,更是让老爷夫人心疼不已。
可任凭他们怎么询问,虞莺然也只顾着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活像要把五脏六腑哭出来,却连一句她为何落水的解释都没有。
她是虞家千金,是礼部侍郎之女,身份高贵不说,还是老爷夫人的心尖宠。
他们不忍心逼问虞莺然,便要拿我撒气。
一句玩忽职守便定了我的罪。
彼时我拖着尚未痊愈的身体跪在虞莺然面前,以为看在这次的救命之恩,看在过去的情分上,她能开口替我求情。
不成想,我磨破了嘴皮子也没能撬开虞莺然的嘴。
反而激得她越哭越凶,最后眼皮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老爷夫人更加气愤,一声令下,将我押在院外重打五十杖。
可还没等行刑结束,我后背血肉模糊,寒气入骨,连眉毛都挂上了一层厚重的冰霜。
死在了十七岁这年。
我死后,小姐更是哭得死去活来。
在我的墓碑前遗憾感叹:“秋棠你怎么那么傻,只要你再撑一撑,我岂会让你就这么死掉。”
可即便此刻,她也没有为我解释过一句。
明明我是奉了她的命去取大氅,明明她落水与我无关,明明救了她的是我!
可凭什么死的人却是我。
连死后她掉的几滴眼泪都变成她关心奴仆的象征,成为她被盛京贵女同情的理由。
如今,她呼救的模样一如前世。
我却垂下眼帘,捏紧手上的大氅,转身往宴客厅的方向离开。
冬日素裹银霜,这一世没有我主动跳进湖水,虞莺然即便不死,也要丢掉半条命。
我闯进宴客厅,眉头紧皱,冷汗连连。
“我家小姐不见了,奴婢找了一圈也没找到我家小姐,求各位小姐帮帮奴婢吧。”
最紧张的当属今日的主人家,礼部尚书家的嫡女宋晚秋。
2、
可奇怪的是,她脱口而出的第一句却是问我有没有去花园找过。
我心头一动,下意识瞥了她一眼:“自然是找过的,可奴婢并没有在花园看到我家小姐。”
话落,宋晚秋脸色紧绷,派人在府里搜寻的同时,亲自带人直奔花园。
从花园到宴客厅的路程不算长,可冬日路滑,一来一回至少也要一刻钟。
虞莺然定然死得不能再死了。
可她命大,被人捞上来时还吊着一口气。
指甲陷进肉里,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救治,看着本该溺死在湖水里的虞莺然呼吸逐渐平稳。
回到虞家不久,虞莺然醒了。
她伏在夫人怀里,肩头微微耸动,好不可怜。
“莺然,告诉爹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好端端的就落水了,秋棠这丫头怎么也不在?”
“这委屈我们肯定要给你讨回来的。”
夫人说话时,锐利的眸子落在我身上,毫不掩饰的埋怨让我心头一紧。
连老爷也抬脚踹在我的心口,脸色铁青:“贱婢,养你还有什么用,还不快老实交代!”
好不容易撑起身,对上虞莺然湿漉漉的双眼时,我不甘问她:
“小姐,奴婢只是奉了你的命去拿大氅,其他事一概不知,求您和老爷夫人解释啊。”
“我,我不知道。”她挪开视线,又一次把头埋在夫人怀里,低声啜泣。
连看都不愿意看我,又怎么会为我解释呢?
我心里平静无波,并不惊讶,只是前世今生被她背叛的痛苦悲愤宛如钝刀剔肉,一下一下慢慢涌了上来。
老爷夫人依旧问不出东西,尤其在看到我开口时虞莺然惊恐瑟缩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身为莺然的丫鬟,却没照顾好主子,该罚。”
夫人掷地有声,明显盖过了虞莺然的哭声。
可直到夫人身边的吴嬷嬷拽住我的双臂,将我拖出屋子时,虞莺然连头都不曾抬起。
“等等,奴婢知道害小姐落水的是谁。”
吴嬷嬷动作一顿,老爷夫人同样表情凝重。
上一秒还在哭泣的虞莺然更是猛地抬头,两行清泪挂在脸上,怔愣看我。
“是尚书千金宋晚秋宋小姐。”我跪在地上,目光正对眼前的绣花鞋。
白底粉面,和虞莺然极其相衬,却是我一针一线亲手缝制。
那时她收到这双鞋子,双眼通红,却宝贝得紧。
她说秋棠,你待我这般好,我日后也会对你好的。
可她说谎了。
前世她明知道推她落水的是宋晚秋,却愣是不吭一声,如今我只是这么一说,虞莺然便摇着头急忙否认。
可我不傻。
她将我支开去取大氅时,宋晚秋也在,我去宴客厅求救时,宋晚秋也显然知情。
可我不明白,为什么她宁愿替宋晚秋隐瞒,也不愿意为我求情。
难道我的命,就活该被舍弃吗?
我六岁时便来到虞莺然身边。
那时她三岁,眼睛又大又圆,是极开朗的性子。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开始,她变得越来越软弱,越来越爱哭。
二小姐虞昭华只是被夫人多抱一会,虞莺然便哭着说夫人偏心。
3、
虞昭华只是被夫子多夸一句,虞莺然便哭着说夫子不喜欢她。
乃至虞昭华得了新首饰,虞莺然也要哭。
“凭什么妹妹有的东西,我却没有,你们既然都喜欢她,为什么还要把我生出来。”
她总是如此,让人不省心,也让人心疼。
外头的人不知道,总以为虞莺然是爹不疼娘不爱,连下人都可以随意欺负的性子,即便是我爹娘,也总是劝我多为小姐打算。
可真正让我放下成见的,不是她的眼泪。
是上元节她递到我面前的莲花灯,是乞巧节她亲手制作的药包,是我每年生辰她都会说的那句“生辰快乐”。
更是我受伤时,她泪眼朦胧的模样。
我总想着真心相待,所以前世可以义无反顾地跳下湖水,即便死后重生,也始终怀揣一丝希望。
可当又一次被她抛弃时,我才惊觉自己想的有多天真。
如今她再也瞒不住宋晚秋的罪行,不成想老爷夫人从尚书府回来后,脸色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沉得可以滴下墨汁。
“莺然,你撞坏了御赐之物。”
笃定的语气让虞莺然身子一颤,紧接着便是滔滔不绝的泪珠子砸在地上,也砸进老爷夫人的心头。
“爹娘,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呜呜呜。”
“我本想着把宋晚秋推我的事忍下,加上我这次差点没命,还得了寒症,也算扯平了,没想到会被秋棠知道。”
她说得可怜,也哭得凄惨。
可落在我耳中,却仿佛晴天霹雳。
前世她几乎没遭什么罪,我却丢了一条命,尚书府自然不会再计较。
这一世她近乎丢了半条命,尚书府更不会计较。
所以当夫人下令,治我玩忽职守的罪责,将我重打十个板子时,我才堪堪回神。
这是警告,也是发泄。
板子落在身上,沉闷的声音足足响了十下。
我拖着血肉模糊的后背一步一步挪向下人房时,虞莺然的哭声还在身后回响。
我听到夫人拍着她的后背劝道:“你就是心善,为了个丫鬟哭成这样,是想让娘心痛啊。”
也听到老爷威严不改,却语气缓和的叹息:“你这性子日后是要吃亏的,这以后你让我和你娘怎么放心。”
出了虞莺然的院子时,我才听到她的回应。
“可是秋棠没错,你们不该打她。”
我脚步一顿,下意识扭头看向莺语院。
一墙之隔,里面是其乐融融的画面,外面是萧瑟清冷的场景,地面留下一串我刚刚踩出来的脚印。
在薄薄的白雪上显得格外清晰。
虞莺然说得不对。
我错了。
错在一开始没有摆正自己的位置,错在为了她豁出这条命。
更错在不该心软。
爹娘是晚上回来的。
同在府里干活,爹娘却连怨恨的资格都没有。
只是看着我默默流泪。
“爹娘你们放心,这伤看着恐怖,但好好养一养很快就没事了。”
他们不信,每天变着花样给我补身体。
有时是炖鸡,有时是鸡蛋,有时厨房剩下一条鱼,爹娘都能咬牙买来煮给我吃。
4、
虞家对下人并不大方,前世我死后连口棺材都没有,是爹娘用省吃俭用好不容易才攒下来的钱给我置办后事。
这一世为了我,家里的银两同样花得极快。
虞莺然便是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我面前。
“秋棠你怎么样了,可有好一点?”
一句话还没说完,她的眼睛又红了。
不等我开口,她自顾解释起来,左一句老爷夫人怕她吓到,不许她来探望,右一句她这几日以泪洗面,怕我担心。
“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以后我一定护着你,好吗?”
好与不好我并没有选择的机会。
她是主子,我是仆,心里再怎么恨,面上也只能装出一副感动的样子,顺着她的话轻声说好。
果然,虞莺然破涕为笑,眼泪瞬间停滞。
从这以后,她便来得勤。
一来准会给我带好东西。
刚开始是上好的金疮药,我不敢收,她就哭着说我还在怪她。
站在她身后的婆子和丫鬟就瞪着眼,暗暗威胁:“小姐对你好是你的福气,还不快点收下。”
我累了,也不愿连累爹娘。
只好在虞莺然每一次哭诉前接下她的好意。
直到这日,虞莺然前脚刚走,吴嬷嬷带人闯了进来,把我架到了主院。
形势紧急,我连衣裳都来不及穿,一路走来早就冻得瑟瑟发抖,嘴唇苍白。
可刚跪下,吴嬷嬷的巴掌就落在我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