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介子推到底为什么死?他的死究竟值不值?

两千六百多年前,有个男人抱着一棵柳树,活活烧死在绵山的火海里。 他叫介子推。 他跟着落难公子重耳逃难十九年,饿得走不动路

两千六百多年前,有个男人抱着一棵柳树,活活烧死在绵山的火海里。

他叫介子推。

他跟着落难公子重耳逃难十九年,饿得走不动路了,一刀割下自己大腿上的肉,熬汤给公子重耳续命。后来公子重耳翻身做了晋文公,论功行赏的时候偏偏忘了他。他也不争,背着老娘躲进深山。晋文公烧山逼他出来,他宁死不出,最后抱着一棵柳树,活活烧成焦炭。

每次想到这里,心里都堵得慌。介子推到底为什么死?他的死究竟值不值?

晋献公晚年宠幸骊姬,逼死了太子申生,另外两个儿子重耳和夷吾吓得连夜跑路。重耳这一年四十三岁,在晋国本是个贤名在外的公子,一夜之间成了丧家犬,带着介子推等一众拨亲信逃往狄国。

关于介子推,史书上几乎是空白。我们不知道他多大年纪,不知道他家在何处,甚至连他的长相都没个说法。《左传》里提到他,就那么干巴巴的几句。但有一件事,后世文人给他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割股奉君。

这个故事最早的版本出现在《韩诗外传》里,后来《庄子》也提了一嘴。重耳逃到卫国那会儿,有个叫头须的随从,把干粮盘缠全卷跑了。重耳饿得头晕眼花,向田里的农夫讨饭,农夫没给吃的,反倒递过来一块土疙瘩,把重耳气得够呛。眼瞅着人就要饿死,介子推默默走到背人的山沟里,撩起裤腿,一刀割下自己大腿上的一块肉,拿回来跟野菜一起煮成汤,端给重耳喝。

重耳喝完,问哪来的肉,介子推不说。后来知道了,重耳眼泪当场就下来了,拉着介子推的手说:“将来我若做了国君,一定好好报答你。”

这话重耳说了很多遍,对狐偃说过,对赵衰说过,对每一个跟着他逃命的人都说过。可十九年后,当他真的坐上晋国国君的位子,那些话就像风吹散的烟,没了踪影。

公元前636年,重耳六十二岁了。

他在外面流浪了十九年,从狄国跑到卫国,从卫国跑到齐国,从齐国跑到曹国、宋国、郑国、楚国,最后到了秦国。秦穆公看他是个潜力股,派兵护送他回晋国,杀了当时的国君晋怀公,重耳即位——这就是后来鼎鼎大名的“春秋五霸”之一,晋文公。

即位那年三月,晋文公大赏随他流亡的功臣。

狐偃是第一等,赵衰是第一等,魏犨、胥臣、贾佗都得了重赏。就连那个当年偷了干粮跑路的头须,也因为跑来献了什么计策,捞了个官当。名单念了一遍又一遍,没有介子推。

奇怪的是,介子推也没吭声。

他不但没吭声,连朝堂都不去了。回到家跟老娘说:“晋文公能回国即位,那是天意。可狐偃那些人,非说是自己的功劳,天天在那儿邀功请赏,跟小贩似的嚷嚷‘我有功我有功’。偷人家东西的叫盗贼,那贪天之功的叫什么?我实在没法跟这些人站一块儿。”

老娘一听,说:“你在这儿发牢骚有啥用?要不你也去求求赏?说不定……”

介子推摇头:“我既然都批评人家争功了,自己再去争,那不是错上加错吗?这话我既然说出了口,就不能再吃他的俸禄。”

老娘看着这个倔儿子,沉默半晌,说:“那行,我跟你一块儿躲起来。”

就这样,介子推背着老娘,悄没声地离开都城,进了绵山。

晋文公后来想起介子推了。

怎么想起来的?《史记》里说,介子推走之前,有个随从替他抱不平,在宫门上贴了一首诗:

“有龙于飞,周遍天下。五蛇从之,为之丞辅。龙反其乡,得其处所。四蛇从之,得其露雨。一蛇羞之,死于中野。”

意思是,一条龙流亡天下,有五条蛇跟着。龙回了老家,四条蛇都得了好处,只有一条蛇羞于争功,死在荒野。

晋文公一看就明白了,这说的是介子推。他赶紧派人去找,回报说介子推已经进了绵山。晋文公亲自带人赶到山脚下,可山太大了,树太密了,上哪儿找去?

这时候,不知哪个糊涂蛋出了个馊主意:放火烧山,三面点火,留一面出口,他一害怕不就出来了?

火点了。

三月春天的山风,一吹就是漫天大火。从山脚烧到山腰,从山腰烧到山顶,烧了三天三夜。

火灭了,人没出来。

晋文公带人上山寻找,在一棵烧焦的柳树下,看到了介子推和他母亲的尸骨。他抱着那棵树,至死没有走那条“生路”。

据说,晋文公当场就哭了。他把那棵树砍下来,做成一双木屐,每次穿上,就低头念叨一句:“悲乎,足下。”——后来人们把平辈之间的敬称叫“足下”,据说就是从这里来的。

还据说,晋文公下令,以后每年这一天,全国不许生火做饭,只吃冷食,以此纪念介子推。这就是“寒食节”的由来。

故事讲到这里,够悲壮,够感人,也够让人唏嘘。可问题是——这是真的吗?

《左传》是中国最早、也是最靠谱的编年史,写春秋那点儿事,它是头一把交椅。关于介子推,《左传·僖公二十四年》是这么写的:

“晋侯赏从亡者,介之推不言禄,禄亦弗及。……遂隐而死。晋侯求之不获,以绵上为之田。”

翻译过来就是:晋文公赏赐随从流亡的人,介子推没提要求,赏赐也就没到他头上。后来他就隐居起来直到去世。晋文公找他没找到,就把绵上的田地封给了他。

看出问题没有?

《左传》压根儿没提“割股奉君”,没提“烧山”,没提“抱树而死”。只说他是“隐而死”——隐居到死,怎么死的?没写。什么时候死的?也没写。

再看《史记》。

司马迁写《晋世家》,基本照搬《左传》,但加了一点细节:介子推临走前写了首诗,藏在宫门;晋文公派人去请,他已经走了;听说他进了绵上山,就把整座山封给他,改名叫介山。依然没有烧山,没有抱树。

那烧山的段子是从哪儿来的?

最早说介子推被烧死的,是《庄子》和《楚辞》。《庄子·盗跖》篇里有一句:“介子推至忠也,自割其股以食文公,文公后背之,子推怒而去,抱木而燔死。”《楚辞·九章》里也说“介子忠而立枯兮”。

《庄子》这书大家都知道,一半是寓言,一半是哲理,拿历史人物编故事是它的老本行。《盗跖》那一篇更是公认的“寓言集大成”,里面的话当故事听听可以,当信史就悬了。

到了汉代,刘向写《新序》,蔡邕写《琴操》,把故事越编越圆:割股、烧山、抱树,细节都有了。再到后来,民间说书的、唱戏的、编地方志的,一层层往上添油加醋,最后就变成了咱们今天听的这个版本。

换句话说,介子推大概率不是被烧死的。他可能就是在山里安安静静地生活,安安静静地老去,安安静静地死掉。

那么介子推的死,到底值不值?

如果按“收益”算,不值。

他死了,晋文公没因为他变得更好——后来该打仗打仗,该争霸争霸,照样是那个雄才大略的霸主。他死了,狐偃赵衰们也没因为他羞愧辞职——人家继续当官,继续享受荣华富贵。他死了,寒食节倒是有了,可老百姓大冬天吃冷食,吃出病来、吃死人,周举、曹操一个接一个下令禁这个节。这笔账,怎么算都亏。

可如果按“心”算,又好像不能这么说。

介子推这辈子,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证明了一件事:世界上有一种人,把“干净”看得比“活着”重要。

他不贪功,不邀赏,不低头,不妥协。他不是不知道活着好,不是不知道忍一忍也能荣华富贵,但他不乐意。他觉得那样活着没意思,不如躲进山里,清清静静地过几天日子。

最后那把火,不是晋文公烧的,是他自己选的。他选的是“不违心”。

这种活法,值不值?

我觉得,对咱们这些天天在名利场上打滚的人来说,可能永远理解不了。但也正因为理解不了,才觉得他可贵。

这世上总得有人,替咱们活出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这种“不争”,在后来的儒家话语体系里,被拔得很高。汉朝人夸他“忠”,魏晋人夸他“廉”,唐宋人夸他“节”。宋神宗给他封了个“洁惠侯”,年年祭祀。

可我觉得,介子推可能压根儿不在乎这些。

他在乎的是什么呢?

是“对得起自己”。

你看他跟老娘说的那段话,核心就一个意思:我没办法跟那些人共处。不是恨晋文公不给赏,是看不惯那帮人争来争去的嘴脸。他宁可带着老娘躲进山里,吃糠咽菜,也不愿意在那个名利场上多待一天。

这是一种骨子里的清高。

清高这词儿现在带点贬义,好像说不合群、装。但在春秋那个时代,清高是真有人用命去守的。伯夷叔齐不食周粟,饿死首阳山;介子推不食晋禄,隐居绵山——他们守的不是一个“名”,是心里那个“对”字。

我有时候想,如果介子推活在今天,他大概是那种辞职不写辞职信、退群不打招呼的人。你不理我,正好,我也不想理你。你们争你们的,我过我自己的。

这种性格,说他“迂腐”也行,说他“刚直”也行。但你不能不承认,他是少数真正活明白了的人——他知道自己要什么,更知道自己不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