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皇帝的青花瓷碗里，盛着一块刚炖好的鹿筋。他夹起来，颤巍巍递到朱常洵嘴边。朱常洵张嘴接了，嚼了两下，腮帮子上的肉跟着抖。

他今年不到三十岁，体重已经超过三百斤。

万历看着他，眼里满是慈爱，像看着一件自己亲手养大的得意物件。

旁边的太监端着一碟蜜饯候着，这是朱常洵每顿饭后的规矩，不吃两碟蜜饯，这顿饭不算完。

万历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他的太子朱常洛，最对得起的人就是他这个三儿子朱常洵。

太子朱常洛每天读书读到半夜，站规矩站到腿肿，稍有不慎就被万历训斥。朱常洵呢？封了福王，赏了洛阳最肥的封地，结了朝中最硬的亲，宫里凡有好吃的、好玩的，第一个往他那送。

朱常洵别的本事没有，吃这件事上从不掉链子，从十几岁开始就一路吃成了宫里最圆润的人。万历看着他那张被肉挤得只剩一条缝的脸，反而觉得踏实。

朱常洵这辈子享的福，是从他娘郑贵妃那来的。

郑贵妃是万历心尖子上的人，万历为了她，曾经动了换太子的心思。他想废了太子朱常洛，立朱常洵为储君，这件事在朝堂上吵了十几年，史称“国本之争”。

满朝文武上书反对，内阁大臣轮番劝谏，万历全不搭理，硬是跟群臣耗了十五年。最后他输了，朱常洛的太子位没换成，可他对朱常洵的愧疚和补偿一点没少。

不能让他当皇帝，那就给他最好的封地，洛阳，那是天下最富庶的地方之一。

给他最高的俸禄，福王府的岁禄是亲王里顶格的，比别的亲王翻了一番还多。

给他最贵的排场，万历三十一年，朱常洵大婚，万历掏了三十万两银子给他办婚事，光婚礼上用的绸缎就从江南运了整整一条漕船。

朱常洵自己也争气，在吃这件事上从未辜负他爹的期望。

到了洛阳之后，福王府的厨房比皇宫的御膳房还大。他每天从早上睁开眼就开始吃，先是几样精细点心，然后一碗燕窝粥打底，接着是正席，鸡鸭鱼肉轮流上。午睡起来又是一轮点心，到了晚上再摆一桌。

王府里有十来个厨子，专门研究各种让他胃口大开的菜式。一个厨子要是能做出他吃了还想吃的菜，当月赏银翻倍。要是连着好几天做不出新花样，卷铺盖走人。

朱常洵的体重从封王到就藩，一路飙升，从两百斤到两百五十斤，从两百五十斤到三百斤。到了最后那几年，他连走路都费劲，出府得让两个仆人搀着。他有辆特制的软轿，轿子底座比普通人宽了三成。。

崇祯十三年，李自成打到了洛阳。洛阳城防不算差，守军也有一万多人，可福王府的银子堆在那里，守城的兵却发不出饷。

有人劝朱常洵打开府库取钱犒军，他舍不得。府里存了十几年的金银珠宝，每一件都是他爹派人千里迢迢运过来的。他躲在王府最里间的屋里不出来，外面的事一概不问。底下的官员急得团团转，他坐在屋里吃炖肘子。

城破那天，李自成的兵冲进福王府，朱常洵还在屋里喝汤。他被两个士兵从椅子上拽起来，三百斤的肉拖在地上，一路拖到城门口。

据《明史·流贼传》记载，李自成下令将他处死，然后“剔肉和鹿汁煮，名曰‘福禄（鹿）宴’，分啖其肉”。

另一部史料《明季北略》补了更残忍的细节，先将他剖腹，腹中填草做成鼓，然后才取肉与鹿肉同煮。福王福禄，鹿肉为禄，一道“福禄宴”就这么摆上了义军的宴席。

那位万历最疼的儿子，最后连个完整的尸身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