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黄道周,聊一聊“清官”的话题。周末纯瞎聊。Get不到的地方,欢迎象友们评论区讨论。
老祖宗骨子里有一个“情结三件套”——明君、清官,还有侠客。
往正能量的导向说,明君代表了完善的社会顶层设计,清官和侠客代表了白黑两道正义秩序。
但凡有所作为的帝王,历史在落款写评语时,必定会把“整顿吏治”放在第一条。肃清吏治,基本上是盛世的标配,百姓对封建官僚体系最大的期许。
可当你翻开《老残游记》时,作者刘鹗对“清官”却有着另一番评价:
贪官可恨,人人可见;清官尤其可恨,人多不知。盖赃官自知有病,不敢公然为非,清官则自以为不要钱,何所不可?刚愎自用,小则杀人,大则误国。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脏官贪钱贪色贪物,脏官之脏,脏在明面,有办法可以制止,大不了抓得抓、杀得杀。可是清官呢?他贪名,这就隐蔽了,有时候为了个人名声,容易误人性命,误了国运。
黄道周就是这样一位“清官”,一个晚明版的“海瑞”。

他和海瑞的人生副本高度相似,海瑞是海南琼山人,黄道周是福建漳州人。海瑞是四岁丧父,黄道周是十四岁丧父。
两人的科举之路走得都相当坎坷。海瑞一生没考上进士,黄道周是考到三十八岁,终于进士及第。
论出道时间,黄道周跟海瑞比,就没有任何优势。嘉靖时期,明朝好歹还有抢救的必要。黄道周出道是天启二年,魏忠贤正红得发紫,满朝文武清一色围着魏大公公马首是瞻,魏大公公的驴蹄子快被舔冒烟了。
黄道周出道后,碰上了一位CP——兵部侍郎袁可立。
袁大人是一条硬汉,满朝文武就他不买魏忠贤的账。
巡抚登莱期间,因帝国两京十三省都在给魏公修生词,就他登莱不修。这一下,惹恼了魏忠贤,阉党獠牙各种上疏构陷袁可立。天启七年,袁大人从京师卷铺盖走人。
作为袁可立的门生,黄道周紧步后尘,被魏忠贤扒了官服。
崇祯登极后,办了魏忠贤,起用了一批曾被阉党霍霍的臣僚,黄道周在征召名单之中。
崇祯三年,袁崇焕被杀,没有一人敢说一句公道话。
黄道周迎来了人生第一个“名场面”——“一日三疏”。一天上了三道奏章,替袁崇焕鸣不平。
这一操作,看起来很炫酷,实际伤害不到二百五。崇祯弹指一挥,黄道周连降三级。
从这起,黄道周进了崇祯的黑名单。一直在候补的位置上,一动不动。

见仕途无望,黄道周一封辞职信递了上去。
崇祯闻讯,大喜。可当崇祯打开辞职信,准备签字时,发现信里夹了一份奏章——《小人勿用疏》。
这份《小人勿用疏》跟海瑞的《治安疏》“举朝之士皆妇人也”有的一拼。
黄大人对阁臣周延儒、温体仁等阁臣进行了痛批,劝谏皇上“亲贤臣,远小人”。
崇祯一朝,谁都可以骂,唯独温体仁不能骂。
崇祯在位十七年,用了十九任(十七位)首辅,平均九个月换一任,唯独温体仁辅政八年屹立不倒。
你说骂谁不好,单单骂温体仁,人家跟崇祯是穿一条裤子,尿在一个壶里。
这一骂,摊上事了!想辞职?没门,直接革去功名,削为庶民。
黄大人的仕途第二程,到站了。
停职反省四年,崇祯忽然想起黄道周的好,感觉这人不坏,就是逆上,嘴巴太犟。思量再三,又把他召回京师。

这一次回朝,给黄道周留下了巨大的政治污点——赶上杨嗣昌入阁,明清议和。
黄大人听到“议和”,彻底绷不住了!弹劾杨嗣昌私下议和,妄图与后金勾兑。
这场平台诏议火药味十足,把当时在场的臣僚给吓傻了。史书记载:
观者莫不战栗。
很难得的是,崇祯和皇太极都对议和有着强烈的愿望。按理说,这是造福双方臣民的一件好事。
六月,双方互派使臣会商。八月,事就谈拢了。皇太极在建州静待崇祯签字盖章的好消息。
左等右等,等到十二月,迟迟不见明朝回信。在多尔衮的刺挠下,皇太极烦了,发动了“戊寅入关事件”。
为什么本来已经谈好的事,拖了四个月不见回信?
黄道周从中作梗阻挠,破坏这一次明清和议,黄大人居功至伟。
当时,黄道周反对议和近乎癫狂的状态。
黄杨平台争论时,崇祯气得大骂黄道周“一生学问只办得一张佞口”。
黄道周回骂崇祯“忠佞不分,邪正混淆”。
崇祯杀了他的心都有,但鉴于他的清流之名,杀了怕造成舆论风暴,仅仅是打了八十板子,贬到广西。
在广西反省了四年,崇祯十五年,黄道周第四次回到京师。
这一次,他是带着万念俱灰回来的。回朝第一件事是递交了辞职信,崇祯没有为难他,秒批同意。
谁也没想到,君臣此别,就是天人永隔。离开京师不到两年,崇祯帝亡国身死。
此后,黄道周辗转当过弘光礼部尚书、隆武兵部尚书。最后在“明堂里”之战,黄道周被俘殉国。
气节方面,黄道周没得说,面对大势已去的弘光和隆武政权,他顶着一个空头兵部尚书,回乡募兵抗清。
最后以身殉国,实现了他“忠臣、圣人、民族英雄”的士大夫终极理想。

可是,可是。
你黄道周不单是一个知识分子,你还是一个臣工,一个政治家。
你的使命是辅佐皇帝治国救国,不是撺掇皇帝当愣头青。
对当时的明朝和崇祯而言,杨嗣昌、陈新甲主张的“和谈”是唯一的最优解。
政治是“识时务者为俊杰”,能打则打,不能打则和。
当年的汉唐宋三朝明君圣主都这么干过,你黄道周饱读诗书,怎么能凭借满腔热血带头反对议和呢?
退一步讲,南宋为什么能够偏安一隅152年,其实就是从北宋开始,始终认识现实,拿钱买和平,为自己争取发育时间。

争取这个时间,包括了两个方面。
一是把内政搞起来,把兵练出来,把赋税收上来,猥琐发育,待时而动。
二是“胡无百年运”。历史无数次证明,游牧和渔猎文明最终的命运是走向汉化。
一旦后金像他们老祖宗女真一样走向了汉化,四书五经读起来,茶道喝起来,瓷器玩起来,书法绘画练起来,等这股野蛮劲被消磨软化后,再凭借江南富庶的经济优势跟你干。其代价和风险远比当时硬干蛮干要小很多很多。
这是我非常不认可黄道周的地方。
与黄道周同时代的还有两位晚明英雄——刘宗周、史可法,从我个人角度理解,对他们的主流评价,是保留观点的。

黄道周被俘就义、刘宗周绝食而死、史可法城破殉国。如果只看着一点,他们确实够爷们,但是“殉国当英雄”在当时并不是唯一的出路,甚至是最坏的解法。
代价太大了。
先不说逼死了崇祯,害死了明朝。清军入关后,制造的江南大屠杀,是不是他们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如果明朝南渡的,可以在山东河北阻挡后金。山东河北挡不住,就以长江天堑,划江而治。陆战,后金无敌。但水师,大明绝对是祖师爷。
最后,弄了这么一个令人扼腕叹息的无语结局。
后人评价这些人时,制造了一个思维误区:以身殉国,罪减一等。
可是,你们不是力挽狂澜的人,非要掺和“力挽狂澜”的活,最终把事办砸了,置天下苍生于水深火热。
这才是清官贪名的危害之处。
——小则杀人,大则误国。
一场“误国”下来,能抵得上多少脏官的危害。
“以身殉国,罪减一等”本身就是一句诡辩,这不就是市井小民常说的“好心办了坏事”吗。
本来是还不算太坏,结果办成了人间炼狱,光有好心有什么卵用?
救人者,可谓圣人。以身殉节者,也可以称为圣人吗?
这就有一个争议——到底是苍生人命重要,还是儒家所谓的个人气节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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