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湖北神农架松柏林场送郎山苗圃基地，微风中摇曳的珙桐树枝头，暗红的叶鳞已悄然泛绿。神农架林区林业科学研究所党支部书记向劲松轻轻剥开一枚叶鳞，露出蜷缩其中的嫩芽：“过段时间就要吐绿了。我们现在已掌握珙桐的人工繁育技术，不会让它再有灭绝危险。”

珙桐

珙桐，这种与银杏、水杉并称“植物活化石”的中国特有珍稀植物，其保护之路充满戏剧性突破。从上世纪50年代开始，科研人员为唤醒这种沉睡的种子尝试各种方法，却屡战屡败。谁能想到，最终破解难题的钥匙竟是一桶普通的尿液。

春末夏初，珙桐花开时，一对对白色苞片如白鸽展翅，这棵被称为“鸽子树”的珍稀植物已成为和平的象征。作为第三纪孑遗植物，珙桐曾与恐龙同期生长，在第四纪冰川期后绝大多数地区珙桐已绝迹，仅在中国中西部山区幸存。

1869年，法国传教士阿尔芒·大卫在四川海拔2000米的山上首次发现珙桐。1871年，植物学家拜隆将其学名定为“Davidia involucrata”，属名正是为纪念大卫。这种树后来被引入西方，成为欧洲园林界的“明星”，却在自己的故乡一度濒临灭绝。

珙桐的珍稀源于其极难自然繁殖。向劲松解释，珙桐有“千花一果”之说，自然条件下果实发芽率不足1%。“有花难有果，有果难成苗是珙桐濒危的主因。”

果实骨质坚硬，休眠期长，种子在土壤中要2至3年才会发芽，大部分种子未到发芽就已腐烂。即使发芽成功，幼苗生长缓慢，在干旱高温季节不易存活，这使得珙桐野生种群更新困难重重。

上世纪50年代，神农架开始研究珙桐人工繁育。最初，研究人员尝试用开水烫、硫酸泡、锤子锤，甚至让牛吃下果实再排泄出来的方法，但上万粒种子撒到地里，几年过去一苗不发。

转机来自一个偶然事件。几粒种子不小心落到林场工人的尿桶里，浸泡一段时间后，这些种子竟然奇迹般发芽了。

到上世纪80年代末，神农架采用尿液浸泡的方法，成功将珙桐种子的发芽率从不足1%提高到70%以上。尿液中的尿素和酸性物质软化了珙桐种子坚硬的外壳，解决了这个困扰千年的难题。

在长阳榔坪镇乐园村，李小春等人2011年自掏腰包租下10亩实验田，采集2000多斤珙桐种子。他们用尿液软化处理种子，经过三年等待，种子终于萌出嫩芽。然而一次田间除草失误，导致小苗几乎“全军覆没”。他们最终用四年时间，成功培育出2000多株幼苗。

珙桐传统上生长在海拔1500-2200米的高山峡谷，让它们“下山进城”成为科研人员的新目标。

2023年4月，成都市植物园内的珙桐开花，这已是该园珙桐连续三年开花。成绩背后是长达十年的引种试验。

成都市植物园引种保育组负责人彭昶介绍，2012年他们从峨眉山引种三株十余年树龄的珙桐，当年开花后，此后的11年间都没再开花。

科研人员通过模拟原生环境，调整土壤酸碱度、遮阴比例，并采用微喷技术保持湿度，才让珙桐逐渐适应成都平原的气候。彭昶说：“珙桐已在国内北京、杭州、南京、郑州等多个城市引种成功。”

让珙桐在低海拔城市开花难度很大。西华师范大学教授胥晓指出：“当连续5天气温高达39摄氏度且干旱时，珙桐的叶片枯焦率可达40%。异常高温能让珙桐全身‘烧伤’，甚至导致幼苗逐渐枯死。”

珙桐不仅是“植物活化石”，还具有很高的经济价值。其木材材质优良，是制作家具、雕刻精美艺术品的好材料。果实含油量高，是很好的工业原料。

在宜昌，谢蓉将艾草与非遗牵花绣结合，开发出艾草水饺、面条、煎饼等产品，打造了一条完整的产业链。这表明珍稀植物合理利用能产生显著经济效益。

珙桐的生态价值同样不可小觑。作为乡土树种，珙桐在四川城市绿化中具有“主场优势”。四川省林草种苗站相关负责人解释，珙桐偏爱腐殖质深厚的中性或微酸性土壤，这种土壤在四川分布广泛；作为乡土树种，其气候适应能力和抗病性也较强。

近年来，科研人员在四川盆地周边发现具有3个或4个苞片的“鸽子花”，还发现了毛叶类型品种，为景观应用提供了多样化观赏素材。

尽管珙桐数量有所恢复，但其保护现状仍不容乐观。珙桐已被列为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野生植物。过去，由于森林砍伐破坏及挖掘野生苗，其分布范围日益缩小。

但一种新观点正在形成。四川省野生动物资源调查保护站高级工程师隆廷伦认为：“从总量上看，珙桐已脱离濒危范畴。可以适当向科研机构和种苗商开放部分野生珙桐种群，为其驯化、繁殖提速。”

目前，人工培育技术不断取得突破。除了尿液浸泡法，科研人员还探索了嫁接技术。天然生长的珙桐一般10年以上才开花，人工栽培的珙桐精心护理下可7至8年开花，而采用幼树高接花枝，可实现1至2年开花。

2022年，西华师范大学与马边县大风顶国家自然保护区签订合作协议，共建珙桐低海拔繁育与种质资源基地，规划了近4000平方米的一期建设项目。这让“鸽子花”飞入寻常百姓家成为可能。

珙桐保护是中国濒危植物保护的一个缩影。“十四五”期间，中国通过统筹推进就地与迁地保护，使全国65%的高等植物群落、80%的国家重点保护野生植物得到有效保护。

首批设立的5个国家公园就地保护了141种国家重点保护野生植物，在自然保护地外划建300余处珍稀濒危植物原生境保护点。德保苏铁、杏黄兜兰等300多种濒危植物实现野外回归。

位于北京的国家植物种质资源库主体结构已封顶。这座设计容量达7万种约200万份的“生命方舟”，配备从零下20℃长期库到零下196℃液氮超低温库的先进设施，可实现从种子到DNA的全类型保存。

华南国家植物园迁地保育植物达12077种，其中濒危植物987种。这些措施为珙桐等珍稀植物提供了更安全的保障。

都江堰市南桥广场旁，10株2018年移栽的珙桐花开正盛。微风轻拂，白色苞片如白鸽飞舞。阿坝州马尔康市林草局退休职工李志祥已照顾这些珙桐四十余年。他每天都会观察珙桐生长状态，将开过花的枝条嫁接过来，促使珙桐提前开花。

如今，青城山前后山、龙池江南忆庄园等地，都可见到珙桐花开。树影婆娑，宛如千万只白鸽在枝头小憩，成为城市中独特的风景线。

参考资料：

特有珍稀树种珙桐：“鸽子”何时能够飞进城

四川日报 2023-09-06 11:16

北京地区极为罕见！植物界“大熊猫”珙桐花开国家植物园

光明网 2024-04-27 14:39 光明网传媒官方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