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证才3天,老公就非要带江挽晴回婆家吃饭。
餐桌上,婆婆突然把碗一推,眼神冰冷:“江挽晴,薇薇的碗空了,你没看见吗?”
小姑子斜眼看着江挽晴,把那只印着卡通图案的空碗又往她的面前推了半寸。
江挽晴正要起身,婆婆的硬底拖鞋就狠狠踹在了我的小腿骨上。
“教你怎么当媳妇,还委屈你了?”
江挽晴低头看着腿上迅速泛起的淤青,又看了看桌上那碗刚煮好的热粥。
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婆婆身上那件崭新的墨绿色真丝旗袍。
江挽晴慢慢端起碗,走到婆婆面前:“妈,这粥刚煮好,您尝尝。”
手腕一转,整碗滚烫的粥从婆婆的肩膀浇了下去……
01
走出民政局大门时,阳光正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江挽晴手里捏着那本暗红色的离婚证,封皮是烫金的,和三天前拿到的那本结婚证看起来几乎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里面只剩下她一个人的照片了。
她忽然想起领证那天,陆明远帮她整理头发时小声说的话:“挽晴,以后我会保护你的。”
当时她笑得眼睛都弯了,心里满满的都是对未来的憧憬。
而现在,小腿上那片淤青还没完全消退,隐隐作痛的感觉时刻提醒着她那场闹剧。
她抬手拦了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师傅,去锦华小区。”
她的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有些惊讶。
司机应了一声,发动了车子。
车里电台正放着一首老歌,旋律悠扬,江挽晴听着,慢慢闭上了眼睛。
那些画面还是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比如那件墨绿色的真丝旗袍,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的花纹,在餐厅吊灯的照射下一闪一闪的,像某种无声的警告。
比如婆婆周佩兰那张保养得宜的脸,说话时嘴角总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却冷得像冰。
比如小姑子陆薇薇推过来的那只印着卡通图案的大碗,碗底和桌面摩擦时发出的刺耳声响。
三天,仅仅七十二个小时。
她的婚姻就像一场短暂的梦,醒来时只剩下一片狼藉和腿上的淤青。
车子在锦华小区门口停下,江挽晴付了钱,推门下车。
秋日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她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米白色风衣。
站在小区门口,她抬头看向三楼那扇熟悉的窗户。
暖黄色的灯光从窗帘缝隙透出来,在渐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温暖。
她知道,妈妈一定在等她。
从小到大,不管她多晚回家,那盏灯总是亮着的。
走进小区时,门口的保安大爷认出了她。
“挽晴回来啦?”
“嗯,李爷爷。”
“今天怎么这么晚?”
“加班了。”
她撒了个谎,不想解释,也解释不清。
爬上三楼,站在家门前,她犹豫了几秒才抬手敲门。
很轻的三下。
门很快就开了。
妈妈陈静穿着家居服站在门里,外面套了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
她看着江挽晴,看着她空着手没带行李,看着她脸上还没来得及收拾好的疲惫。
“怎么了?”
妈妈的声音很轻,带着关切。
“吵架了?”
江挽晴没说话,只是走进去,关上了门。
她弯腰换鞋,拖鞋是妈妈早就准备好的,粉色的,毛茸茸的,穿进去的瞬间暖意从脚底漫上来。
“妈。”
江挽晴直起身,卷起了左边的裤腿。
紫红色的淤青在白皙的小腿上格外刺眼,像一块丑陋的烙印。
陈静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蹲下身,手指轻轻碰了碰那片淤青的边缘,动作小心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瓷器。
“怎么弄的?”
她的声音有点发抖。
“陆明远他妈踹的。”
江挽晴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陈静的手僵在半空。
她抬起头,看着女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点点冷下去,凝结成冰。
“为什么?”
“因为吃饭的时候,我没及时给他妹妹添饭。”
江挽晴继续说。
“他妹妹把碗推过来,要我盛饭,我慢了两秒,他妈就踹过来了,穿着硬底拖鞋,踹在小腿骨上。”
陈静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沙发边坐下,背挺得笔直。
“然后呢?”
“然后,我泼了她一碗热粥。”
江挽晴说。
“刚煮好的粥,泼在她新买的旗袍上,那件旗袍她说值三千八,真丝的,毁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陈静看着女儿,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稳。
“打人不对。”
她说。
“泼粥也不对。”
江挽晴点点头。
“我知道。”
“但是。”
陈静顿了顿。
“如果有人打你,你可以还手。”
“妈妈不教你忍气吞声。”
江挽晴的鼻子突然就酸了,眼眶发热,但她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陆明远呢?”
陈静问。
“他在干什么?”
“他低头捡筷子。”
江挽晴说。
“然后给我夹菜,让我‘多吃点’。”
陈静没再说话,她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水杯放下的时候,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你打算怎么办?”
“离婚。”
江挽晴说。
“明天上午去办手续。”
陈静沉默了一会儿。
“想清楚了?”
“嗯。”
“不后悔?”
“不后悔。”
陈静点点头。
“那就离。”
她说。
“我们家女儿,不是嫁过去给人踹的。”
“那一脚踹过来的时候,这婚,就已经死了。”
江挽晴走过去,在妈妈身边坐下。
沙发很软,她陷进去一点,把头靠在妈妈肩膀上。
熟悉的洗衣液味道,淡淡的茉莉香,让她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
“妈。”
她小声说。
“我是不是太冲动了?”
“那件旗袍,三千八呢。”
陈静拍了拍她的手。
“三千八怎么了?”
“你的腿,无价。”
“她踹你一脚,你泼她一碗粥,扯平了。”
“至于别的……”
她顿了顿。
“明天去把手续办了,以后桥归桥,路归路。”
江挽晴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小腿还在隐隐作痛,手背上被热汤烫到的地方也开始刺痒。
但心里那块压了整整一晚的石头,好像轻了一点。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一下,两下,三下。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陆明远,或者是他妈,或者是他妹,或者是他家哪个亲戚。
她没管,任由它震。
震到没电最好。
陈静站起身。
“去洗个澡吧,热水放好了。”
“我去给你热碗汤,晚上你没吃好吧。”
江挽晴点点头,起身往浴室走。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时,她看着小腿上那片淤青,紫红色在热水的浸润下显得更深了。
她想起饭桌上那一幕。
周佩兰踹过来时那理所当然的表情。
陆薇薇捂嘴偷笑的样子。
陆明远慌乱低头捡筷子的动作。
还有陆志国,她的公公,那个始终盯着电视新闻,只在最后说了句“吃饭吃饭”的男人。
一家子,都在看着她被欺负。
一家子,都觉得理所当然。
她关掉水龙头,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睡衣。
走出浴室时,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一碗汤。
玉米排骨汤,冒着热气,香味扑鼻。
“趁热喝。”
陈静说。
江挽晴坐下来,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汤很鲜,温度刚好,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妈。”
她一边喝汤一边说。
“我把婚纱照退了,婚庆退了,酒店也退了。”
“嗯。”
“扣了不少钱。”
“嗯。”
“但我觉得,值。”
陈静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
“当然值。”
她说。
“钱能再挣,腿只有两条,不能让人随便踹。”
江挽晴笑了,低头继续喝汤。
一碗汤喝完,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她收拾好碗筷,回到自己房间。
关上门,房间里还是她出嫁前的样子。
书桌,书架,床,一切都保持着原样。
床头柜上放着她和妈妈的合照,照片里她搂着妈妈的肩膀,笑得没心没肺。
妈妈靠在她身上,眼神温柔。
她拿起照片,擦了擦上面的灰尘,然后躺到床上,拉过被子盖住自己。
被子上有阳光的味道,香香的,暖暖的。
她闭上眼睛,小腿上的淤青还在隐隐作痛,手背上的刺痒感也没有完全消失。
但心里,是平静的。
前所未有的平静。
她知道,从明天起,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她和陆家,再无瓜葛。
和陆明远,形同陌路。
那三天的婚姻,那一脚,那一碗粥,都过去了。
彻底过去了。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有零星的灯光闪烁。
她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02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斑。
江挽晴睁开眼睛,看着熟悉的天花板,有几秒钟的恍惚。
然后她想起今天要做什么。
离婚。
她坐起身,小腿上的淤青经过一夜变得更加显眼,紫红色扩散开,边缘泛着青黄。
她轻轻碰了碰,还是疼。
起床洗漱,换上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蓝色牛仔裤,把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
镜子里的人眼睛还有些肿,但眼神是清亮的,不再像昨天那样蒙着一层灰。
走出房间时,妈妈已经在厨房准备早餐了。
煎蛋的香味飘过来,让人胃口大开。
“醒啦?”
陈静回头看了她一眼。
“嗯。”
“先去喝杯温水,早餐马上好。”
江挽晴倒了杯温水,小口小口喝着。
温水滑过喉咙,唤醒了一夜沉睡的身体。
“紧张吗?”
陈静把煎蛋和吐司端上桌,随口问道。
“不紧张。”
江挽晴摇摇头。
“反而觉得……轻松。”
陈静在她对面坐下,把果酱推到她面前。
“想清楚了就好。”
“妈昨晚也想了很多,以前总教你女孩子要温柔要懂事,现在想想,温柔懂事换来的不一定是尊重,有时候反而是得寸进尺。”
“以后你就按自己的想法活,泼辣点厉害点都没关系,谁敢欺负你,你就怼回去,妈妈给你撑腰。”
江挽晴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咬了口吐司。
“妈,你真好。”
“废话。”
陈静拍了她一下。
“我是你妈,不对你好对谁好?”
早餐吃完,江挽晴收拾好碗筷,回到房间整理要带的东西。
结婚证,身份证,户口本,还有昨晚打印好的离婚协议。
她把它们装进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拉好拉链。
协议很简单,只有一句话:“双方自愿解除婚姻关系。”
她已经在上面签好了字,按了手印。
红色的印泥在白色纸张上格外醒目,像血,也像终结的句号。
出门前,她站在玄关的镜子前最后检查了一下自己。
白色的衬衫领子挺括,深蓝色牛仔裤显得腿很直,马尾扎得一丝不苟。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我走了。”
“路上小心。”
陈静站在门口看着她。
“办完就回来,妈给你做好吃的。”
“嗯。”
江挽晴点点头,转身下楼。
秋日的早晨,风里带着凉意,她裹紧了风衣,快步走到小区门口拦车。
坐进出租车时,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
“姑娘,去哪儿?”
“民政局。”
她说。
司机愣了一下,但没多问,发动了车子。
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走走停停。
江挽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店铺,行人,一切都像按了快进键的电影画面。
她想起三天前,也是坐出租车去民政局,不过是和陆明远一起。
那时他还拉着她的手,手心微微出汗,紧张得像个孩子。
她说他傻,领个证而已,紧张什么。
他说:“因为从此以后你就是我老婆了,我怕自己做得不够好。”
现在想想,真是讽刺。
做得不够好的不是他,是他那个家,是他面对那个家时的懦弱。
车子在民政局门口停下时,是早上八点四十分。
江挽晴付了钱,推门下车。
深秋的风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她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
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透明文件袋,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民政局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了。
有几对年轻的情侣手拉手,脸上带着憧憬的笑容,应该是来领结婚证的。
也有中年夫妻,一前一后走着,表情麻木,隔着很远的距离,大概是来离婚的。
她找了个角落的长椅坐下,椅子是金属的,冰凉的感觉透过风衣传来。
手机震了一下,是陆明远发来的微信。
“挽晴,我马上到,我们再谈谈好吗?”
她没回,直接按灭了屏幕。
八点四十五分。
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陆明远从车里下来。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有些乱,眼镜片上蒙着一层雾气。
他看见她,快步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下,喘着气。
“挽晴。”
他说。
“我们找个地方,好好说说话。”
“就在这里说。”
江挽晴没动。
“外面冷。”
“那就进去等。”
她站起来,往大厅里走。
陆明远跟在她后面,亦步亦趋。
大厅里暖气开得很足,扑面而来的暖风让她打了个寒颤。
取号,排队,前面还有三对。
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塑料椅子硌得慌。
“挽晴。”
陆明远转过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红,布满了血丝,黑眼圈很重,看起来一夜没睡。
“我妈昨晚疼了一夜。”
他说,声音很低。
“肩膀那块,烫起了两个水泡,去医院看了,医生说是浅二度烫伤,要涂药,要忌口,不能碰水。”
江挽晴没说话,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车流。
“那件旗袍……”
陆明远顿了顿。
“送去专业的洗衣店了,人家说,真丝沾了粥,很难彻底洗干净,就算洗了也会留下印子,基本算毁了。”
江挽晴点点头。
“哦。”
“挽晴!”
陆明远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些,引来旁边几道目光。
他赶紧压低声音。
“你就不能……就不能说句软话吗?”
“那是我妈!她现在又疼又气,躺在床上直哭!我爸也气得血压升高!薇薇也吓得不敢回家!我们家现在鸡飞狗跳的!都是因为你那一碗粥!”
江挽晴转过头,看着他。
“陆明远。”
“你妈踹我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话?”
“你妈哭,你心疼;你妈疼,你着急。那我呢?”
“我小腿上那块青,现在还没散;手背上的泡,昨晚疼得我睡不着。谁心疼我了?谁着急了?”
陆明远语塞,他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我……我心疼。”
他说,声音小得像蚊子。
“我真的心疼,昨晚我一夜没睡,满脑子都是你……都是你泼粥的样子……都是你头也不回走掉的样子……”
他抬起头,眼睛里又有了泪水。
“挽晴,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回家,好好过日子。”
“我跟我妈说好了,她以后绝对不会再那样了,我们搬出去住,不跟他们一起,就我们俩,过自己的小日子,行吗?”
江挽晴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写满“悔恨”和“哀求”的脸,看着他那双通红的、含着泪的眼睛。
三天前,就是这双眼睛,在民政局门口温柔地看着她,说:“挽晴,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现在,还是这双眼睛,在同一个地方,哭着求她“再给我一次机会”。
她没说话,从文件袋里拿出离婚协议,递给他。
“签字吧。”
陆明远看着那份协议,看着上面她已经签好的名字,看着那个鲜红的手印。
他的手开始发抖。
“挽晴……你非要这样吗?我们刚领证三天……三天啊!你就这么狠心?”
“狠心?”
江挽晴笑了。
“陆明远,你妈踹我的时候,你不觉得她狠心?你妹笑我的时候,你不觉得她狠心?你爸装聋作哑的时候,你不觉得他狠心?”
“现在,我不过是想离婚,你就觉得我狠心了?”
陆明远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他盯着那份协议,盯了很久。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
“好。”
他说。
“你要离,可以,但是有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赔我妈的旗袍,三千八,一分不能少。”
“第二,当面道歉,要在我家所有亲戚面前,诚恳道歉。”
“第三,写保证书,保证以后不会再顶撞长辈。”
“第四,明天回我家,给全家人做顿饭,算是赔罪。”
他说完,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他觉得他抓住了她的软肋,他觉得她会妥协。
因为离婚是大事,因为刚领证三天,因为传出去不好听。
江挽晴看着他,看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她开口。
“陆明远。”
“你妈是不是还活在清朝?”
陆明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江挽晴一字一顿地说。
“第一,我不会赔钱,你妈踹我一脚,我泼她一碗粥,扯平了。”
“第二,我不会道歉,该道歉的人是她,但她不配。”
“第三,保证书?我保证,以后见你们家人一次,泼一次粥,这保证书,你妈敢要吗?”
“第四,做饭?我怕我在饭里下毒,毒死你们全家。”
陆明远猛地站起来,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
“江挽晴!”
他吼道,声音太大,整个大厅的人都看了过来。
工作人员也往这边看了一眼。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泼妇!没教养的东西!我妈说得对!你根本配不上我们陆家!”
江挽晴点点头。
“对,我配不上,所以,离婚,赶紧的。”
陆明远胸口剧烈起伏,他瞪着她,眼睛里的泪水早就没了,只剩下赤裸裸的愤怒。
“好!离就离!你以为我稀罕你?!我妈早就说了,你家里普通,人也不怎么样!要不是看你长得还行,工作还行,我才不会娶你!现在好了,原形毕露了!泼妇!毒妇!”
他骂得很凶,声音一句比一句高。
旁边排队的人都开始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江挽晴没理,从文件袋里又掏出一支笔,递给他。
“签字。”
陆明远一把抓过笔,手抖得厉害,在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
然后他按手印,按得很用力,红色印泥糊了一片。
“江挽晴。”
他签完字,抬起头看着她,眼神冰冷。
“你会后悔的,我们陆家,不是你能高攀的,离了我,你再也找不到更好的!”
江挽晴接过协议,看了看,名字手印都齐全了。
“陆明远。”
她说。
“我最后悔的,就是眼瞎,看上你。”
他脸色铁青,拳头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叫到我们了。”
江挽晴看了眼叫号屏,起身走向办理窗口。
陆明远跟在她后面,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要把地板踩穿。
03
窗口里面坐着一位四十多岁的女工作人员,戴着眼镜,表情严肃。
“离婚?”
她问。
“对。”
江挽晴把两份结婚证、身份证、户口本,还有离婚协议一起递了进去。
工作人员接过去,仔细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他们俩。
“刚领证三天?”
“对。”
“为什么离?”
“感情破裂。”
江挽晴说。
陆明远没说话。
工作人员又看了看协议。
“没有财产纠纷?”
“没有。”
“没有子女?”
“没有。”
“双方自愿?”
“自愿。”
工作人员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叹了口气。
“年轻人,婚姻不是儿戏,三天就离,你们考虑清楚了吗?”
“考虑清楚了。”
江挽晴说。
陆明远还是没说话。
工作人员看了看他。
“男方呢?”
“……清楚了。”
陆明远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工作人员又叹了口气,开始操作电脑,打印表格。
“签字。”
她递出来两张表格。
江挽晴和陆明远各自签字,按手印。
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只有打印机工作的声音,咔哒,咔哒,像倒计时。
最后,工作人员拿出两个暗红色的本子。
离婚证。
她盖了章,递出来。
“好了。”
她说。
“从今天起,你们解除婚姻关系。”
江挽晴接过那本离婚证。
暗红色的封皮,上面烫着金色的字。
翻开,里面是她的单人照,白衬衫,红背景,和结婚证上的照片一模一样。
只是旁边,空了。
陆明远也接过了他的那本,他看都没看,直接塞进口袋,转身就走。
脚步很快,头也不回。
江挽晴慢慢走出民政局大厅,站在台阶上。
外面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陆明远已经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上车,关门,车子启动,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她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本离婚证。
暗红色的封皮在阳光下有点刺眼。
三天,从结婚到离婚,七十二小时,一场闹剧,结束了。
她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有点疼,但很清醒。
她把离婚证装进文件袋,拉好拉链。
然后拿出手机,开机。
未接来电二十三个,微信消息九十九条。
大部分是陆明远的,还有几个是陌生号码,估计又是他家亲戚。
她没看,直接清空。
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陆明远的名字,拉黑,删除。
微信,同样操作,拉黑,删除。
支付宝,淘宝,所有能联系到的方式,全部拉黑,删除。
做完这些,她抬起头。
天空很蓝,没有云,阳光明晃晃地照着,刺得眼睛有点疼。
她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感逼回去,然后走下台阶,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儿?”
司机问。
“锦华小区。”
车子启动,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文件袋。
里面装着她的离婚证,装着一场只有三天的婚姻,装着一场彻头彻尾的错误。
但我不后悔,一点都不。
因为我知道,如果今天不离,明天,后天,以后的每一天,我都会活在那一脚的阴影里。
活在他们全家人的理所当然里。
活在陆明远的“忍一忍”里。
那样的人生,我不要。
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下,她付钱下车。
刚走进小区,手机就响了。
是个本地号码。
她接起来。
“喂?”
“是江挽晴小姐吗?”
是个男人的声音,很客气。
“我是‘爱尚’婚纱摄影的客服,您和陆明远先生预约的婚纱照拍摄,原定于下周进行,我们这边想跟您确认一下具体时间……”
“取消。”
江挽晴说。
对方愣了一下。
“取消?”
“对。”
“可是……您已经付了全款……”
“那就按合同处理,该扣多少扣多少,剩下的退到我账户。”
“好的……那,能问一下原因吗?”
“新郎他妈踹我,所以,不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
“……好的,江小姐,我们马上为您办理。”
挂断电话,她又给婚庆公司打电话,给酒店打电话,给所有预订过的、和婚礼相关的商家打电话。
一家一家,解释,取消,扣款,退款。
每打一个电话,就要重复一遍:“新郎他妈踹我,所以,不结了。”
有的客服会表示震惊,有的会表示同情,有的只是公式化地说“好的”。
但不管怎样,这件事总算是一件件处理完了。
最后,她打开微信,找到那个名为“陆家亲友群”的微信群。
三天前,陆明远拉她进去的,里面全是他们家的亲戚。
她点开群成员列表,找到自己,退出群聊。
系统提示:“你已退出群聊”。
然后,她找到周佩兰的微信,拉黑,删除。
找到陆薇薇,拉黑,删除。
找到陆志国,拉黑,删除。
找到所有和他家有关的亲戚,全部拉黑,全部删除。
做完这些,她站在小区里的银杏树下。
金黄色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蓝天,黄叶,阳光。
然后打开朋友圈,配图,打字:“今天天气真好。”
发送。
很快就有评论。
同事:“哇,好漂亮的银杏!”
朋友:“在哪儿拍的?求地址!”
妈妈:“中午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做。”
她一条条看,一条条回,心里一点一点踏实下来。
然后她收起手机,往家走。
走到楼下,抬头。
三楼,窗户开着,妈妈站在窗边,正在晾衣服。
看见她,妈妈冲她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然后上楼,开门。
屋里飘着饭菜的香味。
红烧肉,西红柿炒蛋,清炒西兰花,都是她爱吃的。
“回来啦?”
妈妈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水果。
“嗯。”
“办完了?”
“办完了。”
江挽晴把文件袋放在鞋柜上,弯腰换鞋。
“顺利吗?”
“顺利。”
“他没闹?”
“闹了。”
“然后呢?”
“然后,离了。”
妈妈点点头,没再多问。
“洗手,吃饭。”
她说。
江挽晴洗了手,坐在餐桌边。
妈妈给她盛了满满一碗饭。
“多吃点,这几天,都没好好吃饭吧。”
她端起碗,扒了一大口饭。
米饭很香,软硬适中。
“妈。”
她嚼着饭,含糊不清地说。
“我把婚纱照退了,婚庆退了,酒店也退了。”
“嗯。”
“扣了不少钱。”
“嗯。”
“但我觉得,值。”
妈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她碗里。
“当然值,钱能再挣,腿只有两条,不能让人随便踹。”
江挽晴笑了,低头吃饭。
红烧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
西红柿炒蛋,酸甜适中。
西兰花,清脆爽口。
每一道都是妈妈的味道,每一口都是家的温暖。
吃着吃着,她的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砸进饭碗里,悄无声息。
妈妈看见了,但她没说话,只是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吃吧,吃饱了,睡一觉,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江挽晴点点头,把眼泪憋回去,大口大口地吃饭。
把碗里的饭吃得干干净净,把盘子里的菜吃得一点不剩。
然后她放下碗筷。
“妈,我吃饱了,去睡会儿。”
“嗯,去吧。”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房间里还是她出嫁前的样子。
书桌,书架,床,床头柜上放着她和妈妈的合照。
照片里,她搂着妈妈的肩膀,笑得没心没肺;妈妈靠在她身上,眼神温柔。
她拿起照片,擦了擦上面的灰尘,然后躺到床上,拉过被子盖住自己。
被子上有阳光的味道,香香的,暖暖的。
她闭上眼睛。
小腿上的淤青还在隐隐作痛,手背上的泡还有点刺痒。
但心里是平静的,前所未有的平静。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和陆家再无瓜葛,和陆明远形同陌路。
那三天婚姻,那一脚,那一碗粥,都过去了,彻底过去了。
窗外阳光明媚,屋里温暖如春。
她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梦里没有踹人的婆婆,没有沉默的丈夫,没有刻薄的小姑。
只有一片金黄色的银杏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点路灯的光。
她摸到手机,看了眼时间。
晚上七点半。
睡了整整一个下午。
肚子有点饿,中午那顿饭消化得差不多了。
她爬起来,打开灯。
刺眼的白光让她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房间里的样子。
书桌上还堆着几本婚礼策划的书,粉色的封皮,印着心形图案。
是之前为了筹备婚礼买的。
她走过去,抱起那摞书,扔进墙角的大纸箱里。
箱子里已经装了不少东西。
喜糖盒子的样品,请柬的设计稿,还有几件之前试穿过的伴娘服的布料小样。
乱七八糟的,像一场还没来得及开始就草草收场的梦。
她把书放进去,盖上箱盖,用胶带封好。
然后在箱子侧面用记号笔写了几个大字:“废品,可回收”。
做完这些,她拉开房门。
客厅里亮着灯,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
妈妈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在看手机。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
“醒啦?”
“嗯。”
“饿不饿?”
“有点。”
“厨房有粥,温着的,我去给你热热。”
她放下手机,起身往厨房走。
江挽晴跟着进去。
厨房里飘着淡淡的米香,电饭煲亮着保温灯。
妈妈掀开盖子,盛了一碗粥。
白米粥,煮得稠稠的,配一小碟榨菜,一碟肉松。
“简单吃点,晚上吃太多不好消化。”
她接过碗,坐在餐桌边。
粥还是温的,不烫嘴。
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米粒软烂,入口即化。
榨菜咸脆,肉松香甜。
很简单的搭配,但吃着很舒服。
“妈。”
她咽下一口粥。
“陆明远下午有没有找过你?”
妈妈顿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打了两个电话。”
“说什么了?”
“第一个,问你回来没有,我说回来了。”
“第二个,问你怎么样,我说挺好的。”
“然后呢?”
“然后他问我,能不能劝劝你。”
“劝什么?”
“劝你回去。”
妈妈说到这里,笑了一下,很淡的笑。
“我说,我女儿腿上的青还没散呢,回去干什么?等着再被踹一脚?”
江挽晴没说话,低头喝粥。
“他还说……”
妈妈犹豫了一下。
“说什么?”
“说那件旗袍送去洗了,洗不干净,问能不能赔一半,一千九。”
江挽晴放下勺子,碗底碰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怎么说?”
“我说,我女儿手背上的泡也还没好呢,问他要不要赔医药费。”
“然后呢?”
“然后,他就挂了。”
江挽晴重新拿起勺子,继续喝粥,一口一口喝得很慢。
“妈,我是不是太绝情了?”
妈妈抬起头看着她,眼神很平静。
“什么叫绝情?他妈妈踹你的时候不绝情?他妹妹笑你的时候不绝情?他装聋作哑的时候不绝情?”
“你现在不过是想保护自己,就叫绝情了?”
江挽晴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假装喝粥。
“可是……”
“没有可是。”
妈妈打断她。
“挽晴,妈妈教你一句话,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你善良是好事,但你的善良得有棱角,得有底线,谁碰了你的底线,你就得让他知道疼,这样他下次才不敢再碰。”
江挽晴点点头,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
“我吃饱了,碗放着我去洗。”
“不用,我来。”
妈妈接过碗,拿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填满了厨房的安静。
江挽晴坐在餐桌边看着她的背影。
她穿着家居服,腰上系着围裙,头发挽在脑后,有几缕碎发落下来。
灯光照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温柔的光晕。
江挽晴突然想起小时候,每次她受了委屈哭着回家,妈妈也是这样。
不说话,不做饭,就陪着她坐着。
等她哭够了,她才开口。
“哭完了?哭完了就去洗脸,然后告诉妈妈发生了什么事。”
她会听她说完,然后告诉她该怎么办。
有时候是让她去道歉,有时候是让她去理论,有时候只是抱着她说:“没事,妈妈在。”
从小到大,她没教过她忍气吞声。
她教她的,是保护自己,是捍卫尊严,是不要让人随便欺负。
“妈。”
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谢谢你。”
她转过身看着她,眼睛弯起来笑了。
“傻孩子,跟你妈还说谢谢。”
江挽晴也笑了,站起身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把脸埋在她肩膀上。
闻到她身上熟悉的油烟味混合着洗衣液的味道。
“妈。”
“嗯?”
“我以后可能嫁不出去了。”
妈妈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洗碗。
“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妈妈养你一辈子。”
“可是……”
“可是什么?”
“别人会说闲话,说我才结婚三天就离婚,说我有问题,说……”
“让他们说去。”
妈妈打断她,声音很平静。
“嘴巴长在别人身上,你管得了?你活得好好的,过得开开心心的,比什么都强。”
“至于嫁人,遇到合适的、对你好的人再考虑,遇不到就算了,一个人过也挺好,妈妈不催你也不逼你,你开心最重要。”
江挽晴抱紧她,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掉下来,浸湿了她的衣领。
“妈……”
“哭什么,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快去洗脸,难看死了。”
她松开她,抹了把脸。
“嗯。”
走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刺激得皮肤一紧。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红肿,头发乱糟糟的,脸色有点苍白。
但眼神是清亮的,不再像前两天那样蒙着一层灰。
她洗了脸,擦了护肤品,扎好头发。
走出来的时候妈妈已经洗好碗坐在沙发上了。
电视里正在播一部家庭伦理剧,婆媳吵架,鸡飞狗跳。
她看得津津有味。
“这种电视剧都是瞎编的。”
江挽晴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艺术来源于生活。”
妈妈说。
“有时候生活比电视剧还狗血。”
江挽晴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对了,你三姨下午打电话来了,问我你婚礼怎么取消了。”
“你怎么说?”
“我说新郎家规矩太多,我女儿受不了,就退了。”
“她信了?”
“半信半疑吧,不过她也没多问,就说退了也好免得以后受罪。”
江挽晴点点头。
三姨是妈妈的表妹,关系不错,人也好,不会乱传话。
“还有你大舅也打电话了,他说听别人说你离婚了?这么快?我说对离了,他说离了好,那种人家不能嫁。”
江挽晴有点惊讶。
“大舅怎么知道‘那种人家’?”
“我跟他简单说了说,就说你第一次去吃饭,婆婆嫌你没给小姑子添饭踹了你一脚。”
“然后呢?”
“然后你大舅就炸了,在电话里骂了十分钟,说那家人没教养,说他们家儿子窝囊废,说你离得好。”
江挽晴笑了,心里暖了一下。
“还有几个亲戚也打电话来了,我都应付过去了,你放心,妈妈不会让他们乱说你。”
“嗯。”
“不过挽晴,你要有个心理准备,这种事传得很快,尤其是陆家那边肯定不会说好话,到时候可能会有一些难听的话传出来,你要稳住不要受影响知道吗?”
江挽晴点点头。
“知道,我不怕,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我问心无愧就行。”
妈妈拍拍她的手。
“这就对了。”
话音刚落,江挽晴的手机就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本地号。
她看了眼妈妈,妈妈示意她接。
她按了接听,开了免提。
“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