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晚唐的历史之中,唐宣宗李忱(810年7月27日/28日——859年9月7日/10日)可以说是极其重要的一个皇帝。这是因为,在其执掌唐王朝的十三载岁月中,整个唐王朝完全是欣欣向荣的气象。如此情景,在经历了“安史之乱”后,可以说是十分罕见的。因此后世学者以及史书,往往称唐宣宗在位的这段历史时期为“大中暂治”或“大中之治”。并且,史书也赞誉唐宣宗李忱堪比西汉的文景二帝。
唐宣宗李忱是宪宗的第十三子,唐宪宗元和五年六月二十二(810年7月27日),《唐会要》作六月二十三生于大明宫,初名李怡。唐穆宗长庆元年(821年)三月,封光王。论辈分,李怡是唐敬宗、唐文宗、唐武宗的皇叔,论年龄却比敬宗和文宗还小一岁。其母郑氏,润州人,本姓朱氏。李锜任浙西观察使时,有相面者告诉李锜说:“此女有奇相,当生天子。”李锜遂娶回家中作妾。
装疯卖傻的36年李锜反叛被处死后,家产被籍没,家属没人掖庭为奴。郑氏入掖庭后,被贵妃郭氏选为侍女,“宪宗皇帝爱而幸之,生宣宗皇帝,为母天下十四年”。宣宗即位后,遂尊其母为皇太后,安置在大明宫,以便朝夕侍奉。
据载,宣宗幼年不慧,就是有些傻头傻脑,在宫中常为人所戏弄。成年后,更加少言寡语,宫中聚会时从未见其说过话。文宗在位时,曾驾临十六宅与诸王饮宴,“好其言以为戏笑”。武宗性格豪爽,不拘小节,对这位叔父尤其无礼。
从现存的各种记载看,宣宗在即位前经历确实比较曲折,尤其是武宗统治时期更是如此。据尉迟偓《中朝故事》载:敬宗、文宗、武宗相继即位,他们虽然都是宣宗的侄子,但却对他不甚尊重,尤其是武宗对宣宗非常忌惮:“帝外晦而内朗,严重寡言,视瞻特异。幼时宫中以为不慧。十余岁时,遇重疾沈缀,忽有光辉烛身,蹶然而兴,正身拱揖,如对臣僚。乳媪以为心疾。穆宗视之,扶背曰:‘此吾家英物,非心惫也。’赐以玉如意、御马、金带。常梦乘龙升天,言之于郑后,乃曰:‘此不宜人知者,幸勿复言。’历大和、会昌朝,愈事韬晦,群巨游处,未尝有言。文宗、武宗幸十六宅宴集,强诱其言,以为戏剧,谓之‘光叔’。武宗气豪,尤不为礼。”

李瀍
武宗即位初期,有一次在禁苑中打马球,武宗命宣宗参加,然后示意宦官仇士良借机除去宣宗。仇士良不愿伤害他,遂跃马上前,告诉他皇帝有旨,要他下马。然后命其他宦官将其抬出,并奏报武宗说:“光王落马,已不可救!”宣宗得以侥幸活命,遂出家当了僧人,游于江表之间。“一日,会鞠于禁苑间,武宗召上,遥睹瞬目于中官。仇士良跃马向前曰:‘适有旨,王可下马。’士良命中官舆出军中,奏云:‘落马已不救矣。’寻请为僧,游行江表间。”这件事后来演化出“李忱落发为僧、云游江表”的传说,但正史并无明确记载,更多是野史和民间演绎。
会昌末年,武宗大渐,宦官便把他召回京师,并立为皇帝。韦昭度《续皇王宝运录》载:“文宗崩,武皇虑有他谋,乃密令中常侍四人擒宣宗于永巷,幽之数日,沉于宫厕。宦官仇公武慜之,乃奏武宗曰:‘前者王子,不宜久于宫厕。诛之。’武宗曰:‘唯唯。’仇公武取出,于车中以粪土杂物覆之,将别路归家,密养之。三年后,武皇宫车晏驾,百官奉迎于玉宸殿立之。寻擢仇公武为军容使。”
令狐澄《贞陵遗事》载:“唐宣宗在藩时,常从驾回,而误坠马,人不之觉。比二更,方能兴。时天大雪,四顾悄无人声。上寒甚,会巡警者至,大惊。上曰:‘我光王也,不悟至此,方困且渴,若为我求水。’警者即于旁近得水以进,遂委而去。上良久起,举瓯将饮,顾瓯中水,尽为芳醪矣。上喜,独自负,举一瓯,已而体微暖有力,步归藩邸。后遂即帝位。”
其实有关宣宗曲折生活经历的记载并不仅限于以上这些,还有一些史料也有种种不同的记载,现一一叙述如下:《宋高僧传》卷11《唐杭州盐官海昌院齐安传》载:“释齐安,俗姓李,实唐帝系之英。先人播越,故生于海门郡焉,深避世荣终秘氏族。安在胎母梦日兆详,既诞而神光下烛。数岁有异僧款门,召见摩顶曰:‘凤穴振仪龙宫藏宝,绍终之业其在斯乎?’及臻丱角,亟请出家,父母诃止,安曰:‘禄利之养止于亲尔,冥报之利不其远邪?圭组之荣止于家尔,济拔之益不其广邪?’二亲感其言而顺从。”宣宗当僧人时,齐安识得其真实身份,“又安悬知宣宗皇帝隐曜缁行将来法会。预诫知事曰:‘当有异人至此,禁杂言止横事,恐累佛法。’明日行脚僧数人参礼。安默识帝,遂令维那高位安置,礼殊他等。安每接谈话益知贵气,乃曰:‘贫道谬为海众围绕患斋不供,就上座边求一供疏。’帝为操翰摅辞,安览惊悚,知供养,僧赍去,所护丰厚殆与常度不同。及语帝曰:‘时至矣,无滞泥蟠。’嘱以佛法后事而去。帝本宪宗第四子穆宗异母弟也。武宗恒惮忌之,沈之于宫厕。宦者仇公武潜施拯护,俾硴发为僧纵之而逸。周游天下,险阻备尝。因缘出授江陵少尹。实恶其在朝耳。武宗崩,左神策军中尉杨公讽宰臣百官,迎而立之。闻安已终,怆悼久之。敕谥大师曰悟空,乃以御诗追悼。后右貂卢简求为建塔焉。”这位杨公,即宦官杨钦义,其于会昌三年(843年)六月接替仇士良任左神策军中尉。
孙光宪《北梦琐言》卷1载:“武宗嗣位,宣宗居皇叔之行,密游外方,或止江南名山,多识高道僧人。”该书卷6又载:“吴湘为江都尉……宣宗初在民间,备知其屈。”《祖堂集》卷15盐官和尚条载:“师讳齐安……大中皇帝潜龙之日,曾礼为师。甚有对答言论,具彰别录。”此条资料提到宣宗曾拜齐安为师,与《宋高僧传》所载不同,显然不是抄于此书。

李怡
《古尊宿语录》卷3《黄檗希运断际禅师宛陵录》载:“师在盐官会里,大中帝为沙弥,师于佛殿上礼佛。沙弥云:“不着佛求,不着法求,不着众求,长老礼拜当何所求?’师云:‘不着佛求,不着法求,不着众求,常礼如是事。’”大中,乃宣宗年号,故引文所谓“大中帝”,则指唐宣宗。
小太宗唐宣宗唐宣宗未即位时,平日装傻,其实是一个非常有主见的人。他自即位以来,大力排斥武宗所用的大臣,又起用了一批大臣,初步形成了自己能够放心的朝廷班子。为了表示新皇帝即位以来的新气象,大中元年(847年),宣宗因天旱的缘故,宣布减膳撤乐,释放宫女五百人,又释放五坊鹰犬,停止营建,并且下诏梳理京师系囚。所有这一切,不过是新皇帝即位后的通常举动,不足为奇。
唐朝中央政府的文武官员人数,元和时为2788员,大中时为2796员。人数微有增加,与元和基本持平。为了掌握官员人数,宣宗命宰相撰《具员御览》,常置于案头,以便随时浏览。此举一为熟悉了解百官情况,二为亲自控制百官人数,不使官员人数有所膨胀。以上所述大中时百官人数的数据,便是宣宗加强控制的结果。
宣宗非常重视吸取历史上兴衰成败的经验,他令人将《贞观政要》一书的主要内容抄在屏风上,在听政之暇伫立屏风前反复阅读。此书记录了唐太宗贞观时期如何治理天下的经验和君臣之间的对话,对唐初统治政策的形成和贞观之治局面出现的原因做了总结。
他又阅读了臣下所撰的《帝王政纂》、《统史》等书,这些书都对他治理国家有着直接的借鉴作用。宣宗还加强了对地方官员的控制,他规定凡被任命为刺史的官员,赴任前必须入朝接受皇帝的当面考察,只有证明他确有行政能力,可以胜任刺史之职,才会正式任命。

李怡
令狐绹当宰相时,曾任命了一个友人为刺史,并允许他就近直接上任。“上诏刺史毋得外徙,必令至京师,面察其能否,然后除之。令狐绹尝徙其故人为邻州刺史,便道之官。上见其谢上表,以问绹,对曰:‘以其道近,省送迎耳。’上曰:‘朕以刺史多非其人,为百姓害,故欲一一见之,访问其所施设,知其优劣以行黜陟。而诏命既行,直废格不用,宰相可畏有权!’时方寒,绹汗透重裘。”
从此之后,令狐绹做事更加谨慎,对皇帝的决策不敢稍有改变,总是百分之百地执行。令狐绹曾对朋友说:“吾十年秉政,最承恩遇;然每延英奏事,未尝不汗沾衣也!”
宣宗还对朝廷大臣要求很严,希望他们忠于职守,不要辜负皇帝对大家的期望,否则君臣之间就很难相处了:“上临朝,接对群臣如宾客,虽左右近习,未尝见其有惰容。每宰相奏事,旁无一人立者,威严不可仰视。奏事毕,忽怡然曰:‘可以闲语矣!’因问闾阎细事,或谈宫中游宴,无所不至。一刻许,复整容曰:‘卿辈善为之,朕常恐卿辈负朕,后日不复得相见。’乃起入宫。”在任命节度使、观察使、刺史等地方军政大员时,他都要反复考察,慎重对待,不轻易任命任何一位官员。对于新任的地方长官,他也要召见面谈,要他们勤于职守,爱惜民力。他还要求地方长官把他们了解的任职地区的风俗、人情、物产、地理等情况一一告诉自己,要求翰林学士也要注意收集这方面的资料,编成书籍,供自己浏览阅读。后来翰林学士韦澳撰成了一本名为《处分语》的书面呈皇帝,内容包括全国十道的地理、风俗、物产等情况。“宣宗密召学士韦澳,屏左右,谓澳曰:‘朕每与节度、观察、刺史语,要知所委州郡风俗物产,卿采访撰次一书进来。’澳即采十道四藩志,撰成,题曰《处分语》,自写面进,虽子弟不得闻。后数日,薛弘宗除邓州刺史,澳有别业在南阳,召弘宗饯之。弘宗曰:‘昨日中谢,圣上处分当州事惊人。’澳访之,即《处分语》中事也。”
此外,宣宗还经常微服私访,《旧唐书》就说“帝雅好儒士,留心贡举。有时微行人间,采听舆论,以观选士之得失”。骑一头毛驴,带少数随从,往往是清晨出宫,至黄昏回宫,以至于引起了谏官和左右近臣的劝阻。宣宗却认为要了解民间风俗,体察百姓疾苦,只有亲自出去巡访才可以查知真情,并且表示自己这么做也是学习明皇即位前的做法。
从宣宗察访的实际效果看,也的确发现了不少问题。如宣宗微行访察寺观时,发现有女道士盛服浓妆,大怒,回宫后立即命令两街功德使将这些女道士全部驱逐,另择男道士主持道观。唐后期的社会风尚,士人与僧尼交往自由,或狎妓,京师僧尼宫观常常是藏污纳垢的场所,所以出现上述宣宗所看到的情况就不足为怪了。

李怡
宣宗非常重视官员的奏章,阅读十分仔细。即使对各地官员所上的所谓谢表,他也认真地进行阅读。通常来说这些表章的内容都是无关大局的文字,所以宣宗的左右就劝他对这类表章不要太认真了,也不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但宣宗却不这样认为,仍然不改这种习惯。宣宗还能虚心纳谏,凡谏官奏论或门下省封驳,只要言之成理,他都会诚心接受。他的这种作风,受到了历代史家的称赞。宣宗对吏治也进行了整顿,希望能够造就一支忠于职守、勤政爱民的官吏队伍。他强调要加强对官员政绩的考核,规定观察使、刺史在任期满后,如果能够增加一千户的,可以破格予以升迁;如果辖区内户口减少七百户,不但要罢官,而且在三年内不得授予新的官职。
他还规定没有任过刺史、县令等地方官职的官员,不能升任谏议大夫、给事中、中书舍人等职务。还规定地方长官离任时,不得收取钱物,也不可向百姓摊派,如果违反,按贪赃论处。对于地方上的一些闲散之职,如州一级的别驾、长史、司马,县一级的丞、主簿等官职,以往都是只拿俸禄不领公事的闲职,规定今后必须参与当地公事的处理,如有违反,致使政事失误者,这些官员要与州县长官一起连坐。
经过宣宗的大力整顿后,唐朝官吏的作风发生了明显的改变,吏治状况比之以往发生了较大的变化,是唐朝后期吏风最好的一个时期。
历史上的“大中暂治”,对于晚唐历史来说有着极其现实的意义。这是因为,唐宣宗在位时期,唐朝在对外战争方面,取得了极大的进展。此前因为“安史之乱”而丢失的疆域,在这段时期得到了大量的恢复。当然,“大中暂治”不仅在于收复失地,还在于唐宣宗对内政的梳理上。对内,唐宣宗轻徭薄赋,与民休养生息。并且,强力遏制宦官对权力的染指。以至于《旧唐书》赞誉其为“李之英主”。可“大中暂治”,虽然使得唐王朝有了复振国威的迹象,但却没能长久的维持下去。最后,唐王朝也上演了历史上经常能见到的人亡政息。那么,这是为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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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出现这样的情况,同唐朝皇位的更迭交替有着很大的关系。这是因为,不论是此前的“文景之治”,还是日后的“仁宣之治”。从一定程度上来说,全部都是开创之主后继有人,能够使得既定的国策得以沿袭下去的情况。但翻开唐朝的史书便会发现,不同于文景二帝也不同于仁宣二帝,唐宣宗的继任者,唐懿宗与唐僖宗显然无法继承唐宣宗李忱的衣钵。
唐懿宗在继位之初,可以说是极力弘扬此前宣宗在位时期的国策。可这样的情况并没有维持太长时间,唐懿宗便原形毕露,随即开始享受上了帝王奢靡的生活。以至于在其驾崩的时候,“大中暂治”的成果近乎被其付之一炬。而到了其后的唐僖宗在位时期,皇帝的权力更是完全落入了宦官的手中。唐僖宗的荒唐程度丝毫不比唐懿宗差,甚至用马球比赛的方式,来选拔任命官员。历史上“击球赌三川”的典故便来源于此。
当然,将“大中暂治”无法久持的原因全部归结到唐宣宗的人亡政息上,难免有些偏颇。“大中暂治”无法长久维持下去,其实有着更为深层次的原因。唐宣宗在位时期,已经是晚唐时期。而将“大中暂治”放到晚唐衰败的历史中,便能发现“大中暂治”更像是中晚唐时期的一次回光返照。

唐宣宗在位期间,唐朝的国势虽然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恢复与发展,但是这个恢复是极其有限的。因为,“大中暂治”并没有从根本上扭转唐王朝的颓势。当时,宦官与藩镇虽然受到了一定程度上的遏制,但并没有从根本上解决这些问题。这就使得唐宣宗驾崩后,宦官藩镇立马便卷土重来。由此可见,中晚唐时期的弊病已经到了不可逆转的地步,这样的情况下,“大中暂治”能发挥的作用是极其有限的。而在唐宣宗驾崩后,他的成果也就随着他的驾崩而最终付诸东流。
历史上的唐王朝在经历了“大中暂治”后,旋即便又向深渊加速地滑去。而“大中暂治”的成果无法一直持续下去,可以说成为了唐王朝最大的伤痛。而在唐宣宗驾崩之后的二十年,便发生了唐朝末年规模最大的农民起义——黄巢起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