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曹冲六岁,孙权送来的大象在许都城外引起轰动。
没人见过这种庞然大物。它的腿比城门柱还粗,耳朵像两面蒲扇,长鼻子一甩,能把成年男子卷到半空。围观的百姓挤满了校场,有胆小的孩童被吓得哇哇大哭,也有莽撞的少年想凑近摸一把,被象奴一鞭子抽了回去。
曹操站在高台上,捋着胡须问身边的谋士们:"诸位,可有法子称出这头象的重量?"
这个问题看似随意,实则暗藏玄机。当时天下三分,曹操虽然势大,但孙权刘备虎视眈眈。孙权送来这头大象,表面是示好,实际上是一种试探——你曹操麾下人才济济,能不能解决这个难题?
谋士们面面相觑。
有人说可以造一杆巨大的秤,但工匠们算了算,这样的秤至少需要三个月才能造好,而且未必能承受大象的重量。有人说可以把大象杀了,分成小块来称,但这显然是个馊主意——孙权送来的礼物,你转头就给宰了,这不是打人家的脸吗?
曹操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就在这时,一个稚嫩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父亲,我有办法。"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锦袍的小男孩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他生得眉清目秀,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芒。
这便是曹操的第七子,曹冲。

曹冲的方法很简单:把大象牵到船上,在船身吃水的地方刻下记号,然后把大象牵下来,往船里装石头,直到船身沉到同样的位置。最后把石头搬下来称重,加在一起就是大象的重量。
整个过程不到两个时辰。
当最后一块石头被称完,数字报上来的时候,校场上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曹操大笑三声,当众宣布要重赏曹冲,还说这孩子将来必成大器。
消息传开,整个许都都在谈论这个神童。有人说曹冲是文曲星下凡,有人说他将来必定能继承曹操的大业。曹操的其他儿子们,包括曹丕和曹植,都被这个六岁的弟弟比了下去。
那段日子,曹冲走到哪里都有人夸他聪明。
府里的下人见了他,恭恭敬敬地喊"七公子";朝中的大臣见了他,笑眯眯地说"虎父无犬子";就连曹操本人,也时常把曹冲带在身边,逢人便夸这是他最得意的儿子。
曹冲很享受这种感觉。
他开始变得有些飘飘然,走路的时候下巴抬得高高的,说话的时候也带着一股子傲气。有一次,他甚至当着众人的面嘲笑自己的兄长曹丕:"大哥,你十几岁的时候,能想出称象的法子吗?"
曹丕的脸涨得通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一幕,被站在角落里的一个人看在了眼里。
那人身材瘦削,面容清癯,一双眼睛深邃得像两口古井。他穿着普通的青衫,站在人群中毫不起眼,但如果你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曹冲。
这个人叫司马懿。
司马懿虽家世显赫,但为人极其低调,平日里沉默寡言,从不在人前表现自己。
称象事件过后不久,司马懿被派去给曹冲当老师,教他读书识字。
第一天上课,曹冲就给了司马懿一个下马威。
"先生,"曹冲翘着二郎腿,漫不经心地说,"你觉得,是你聪明,还是我聪明?"
司马懿不动声色地笑了笑:"自然是公子聪明。"
"那你有什么资格教我?"
"公子说得对,"司马懿依然笑着,"我确实没什么资格教公子。不过主公既然派我来,我总得做点什么。这样吧,公子若是觉得我说的话有道理,就听一听;若是觉得没道理,就当我放屁好了。"
曹冲被这番话逗乐了。他发现这个看起来木讷的年轻人,说话倒是挺有意思。
"行,那你说说看,我称象的法子,到底妙在哪里?"
司马懿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公子的法子,妙在四个字——化整为零。大象太重,没有秤能称得动,但石头可以一块一块地称。这个道理,其实很多人都懂,但能在那种场合、那么短的时间内想出来,确实不容易。"

曹冲得意地点点头:"那是自然。"
"不过,"司马懿话锋一转,"公子可知道,这个法子其实有一个致命的漏洞?"
曹冲愣住了:"什么漏洞?"
"公子想想看,大象是活的,石头是死的。大象站在船上,会动来动去,船身的吃水深度也会随之变化。公子当时刻下的那道记号,真的准确吗?"
曹冲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那天在校场上,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在众人面前出风头,根本没有考虑过这些细节。
"还有,"司马懿继续说道,"公子可知道,当时有多少人其实已经想到了这个法子?"
"什么意思?"
"我听说,在公子开口之前,主公身边的一位谋士已经想到了同样的方法。但他没有说出来,你知道为什么吗?"
曹冲摇摇头。
"因为他知道,这个法子虽然巧妙,但并不完美。如果他说出来,万一称出来的重量不准确,那就是当众出丑。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司马懿顿了顿,目光直视曹冲的眼睛:"但公子不一样。公子是主公的儿子,就算称出来的重量有误差,也没人敢说什么。所以公子敢说,别人不敢说。公子觉得,这算聪明吗?"
曹冲的脸一下子红了。
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当面质疑过。在他的印象里,所有人都在夸他聪明,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他的成功其实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他的身份。
"先生的意思是,我其实并不聪明?"
司马懿摇摇头:"不,公子确实聪明。但聪明有很多种。有的聪明是真聪明,有的聪明是小聪明。公子的称象之法,说到底只是小聪明。"
"那什么是真聪明?"
司马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讲了一个故事。

"公子可知道,当年越王勾践是怎么复国的?"
曹冲点点头。这个故事他听过,勾践卧薪尝胆,忍辱负重二十年,最终灭掉了吴国。
"勾践的聪明,就是真聪明,"司马懿说,"他明明有能力反抗,却选择了隐忍;他明明可以逃跑,却选择了留下来当奴隶。他把自己的聪明藏起来,让敌人以为他是个废物。等到时机成熟,他才亮出獠牙。这种聪明,才是真正可怕的聪明。"
曹冲若有所思。
"公子现在的问题是,太急于表现自己了,"司马懿的声音变得低沉,"公子今年六岁,就已经名满天下。但公子想过没有,这对公子来说,真的是好事吗?"
"为什么不是好事?"
"因为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公子现在风头太盛,已经盖过了几位兄长。公子觉得,他们会怎么看公子?"
曹冲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起了那天曹丕看他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欣赏,没有赞叹,只有深深的嫉妒和怨恨。
"先生是说,大哥他们会害我?"
司马懿没有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那天的谈话,在曹冲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
从那以后,他开始收敛自己的锋芒。他不再当众炫耀自己的聪明,也不再嘲笑自己的兄长。他开始认真读书,认真学习,试图成为一个真正有本事的人,而不是一个只会耍小聪明的神童。
司马懿看在眼里,暗暗点头。
他知道,这个孩子是可造之材。如果好好培养,将来未必不能成为一代明主。
但命运弄人。
建安十三年,曹冲染上了一种怪病。
那病来势汹汹,曹操请遍了天下名医,却没有一个人能治好。短短几个月,曹冲就从一个活蹦乱跳的少年,变成了一个骨瘦如柴的病人。
临终前,曹冲把司马懿叫到床前。
"先生,"他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我终于明白你当年说的话了。"
司马懿握着他的手,没有说话。
"我这一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太早出名了,"曹冲苦笑着说,"如果当年我没有称那头象,也许就不会有今天。"
"公子何出此言?"
"先生不必瞒我,"曹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我的病,不是天灾,是人祸。"
司马懿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曹冲说的是什么意思。这些年来,关于曹冲之死的传言从未断过。有人说是曹丕下的毒,有人说是其他兄弟动的手脚。但这些话,没有人敢当面说出来。
"公子,"司马懿低声说,"有些事情,知道了也没有用。"
"我知道,"曹冲点点头,"所以我不怪任何人。我只是后悔,后悔自己当年太蠢了。"
"公子不蠢,公子是这世上最聪明的人之一。"
"不,"曹冲摇摇头,"我蠢到了家。我以为聪明是用来炫耀的,却不知道真正的聪明是用来保命的。先生,你比我聪明多了。你在父亲府中待了这么多年,从来不显山露水,从来不争功邀宠。我现在才明白,这才是真正的大智慧。"
司马懿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公子过奖了。我只是比公子多活了几年,多看了一些事情而已。"
曹冲笑了笑,慢慢闭上了眼睛。
那一年,他十三岁。
曹冲死后,曹操悲痛欲绝,大病了一场。他曾经不止一次地对人说,如果曹冲还活着,他一定会把天下交给这个儿子。
但历史没有如果。
曹冲死了,曹丕最终继承了曹操的大业,建立了魏国。而司马懿,则在此后的几十年里,一步一步地往上爬,从一个小小的文学掾,变成了魏国的实际掌权者。
很多年后,有人问司马懿:"当年曹冲称象,天下人都说他聪明。你怎么看?"
司马懿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说道:"曹冲确实聪明,但他的聪明,害了他自己。一个六岁的孩子,就敢在众人面前出风头,这不是聪明,这是蠢到了家。"
"此话怎讲?"
"你想想看,他那么小就名满天下,他的兄长们会怎么想?"
那人恍然大悟。
"所以,"司马懿继续说道,"真正的聪明人,从来不会让别人知道自己聪明。他们会把自己的锋芒藏起来,等到时机成熟,再一击必杀。曹冲的悲剧,就在于他太早暴露了自己。"
"那先生您呢?您算聪明人吗?"
司马懿笑了笑,没有回答。
但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深不可测的光芒。
那光芒里,藏着几十年的隐忍,藏着无数个不眠之夜,也藏着一个老人对往事的无限感慨。
窗外,夕阳西下,把整个洛阳城染成了一片金黄。
司马懿站在窗前,望着远方,久久没有说话。
他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
也许他在想曹冲,也许他在想自己,也许他什么都没想,只是在享受这难得的片刻宁静。
毕竟,在那个尔虞我诈的世界里,能够安安静静地看一场日落,已经是一种奢侈了。
你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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