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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人的迷茫:我到底是谁?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孤儿最痛苦的,莫过于自我的迷失。我是谁?我从哪里来?又要归属谁?”这是台湾作家吴浊流笔下的叩问。他笔下那个叫做胡太明的

“孤儿最痛苦的,莫过于自我的迷失。我是谁?我从哪里来?又要归属谁?”这是台湾作家吴浊流笔下的叩问。

他笔下那个叫做胡太明的日据时期知识分子,一心向往祖国,在日本饱受欺压,好不容易盼到光复,到了大陆却不被当作中国人,受尽歧视误解,最终认知错乱、发疯收场。实际上,这正是笼罩台湾四百年的隐喻。

作为同文同宗的大陆同胞,当我们真正走进台湾的历史记忆时,才会逐渐意识到,自己所了解台湾并不等于“真正的台湾”。

我们不明白为什么1945年日本投降时,台湾人“万人空巷迎祖国”;也不明白短短两年后,这批人又遭到了祖国军队的血腥镇压,留下至今难愈的伤疤。

我们不明白为什么有些台湾人显得“亲日”;更不明白这种情结背后,是多少被殖民者精神改造的创痛,是多少夹缝中无处安置的认同。

我们以为两岸之间只是制度差异、政治博弈,却忽略了一个更深层的事实——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在历史夹缝中被反复撕裂的身份认同。

电影《悲情城市》剧照

总的来说,台湾四百多年的历史,是一部充满了辛酸与悲情的“孤儿史”——二波移民,四度易主,中原士大夫文化、闽南庶民文化、日本皇民文化与近代白话新文化如走马灯般轮番上场,让台湾人的身份认同变得扑朔迷离。

1)被“拖进”世界的小岛:从一开始,命运就不属于自己

故事要从16世纪讲起。

在“世界地理大发现”的时代,葡萄牙人、西班牙人、荷兰人的帆船划破大洋,先后出现在了东方的地平线上,我国的东南沿海突然热闹起来。

实际上,台湾就是在这个时代被西方“发现”的。

葡萄牙水手远望这座郁郁葱葱的海岛,脱口而出:“Ilha Formosa!”——美丽岛,这个名字后来成为西方世界对台湾最广为人知的称呼。

但“被发现”对于台湾而言,从来就不是浪漫的事,它意味着这座原本只有原住民生活的蛮荒之岛,正式被裹挟进了所谓“文明的进程”;而这个过程,从来不由岛民自己做主。

1624年,荷兰东印度公司占领台湾南部,建立了热兰遮城,这群被台湾人称为“红毛番”的欧洲人统治了38年——他们不是来传播文明的,而是来建立东亚贸易中转站,从中国、日本、东南亚的商路上分一杯羹。

1661年,郑成功率两万五千水师横渡台湾海峡,将荷兰人驱逐出境,从17世纪中叶起台湾成为郑氏家族的天下,正式进入中国历史书写。1683年,清朝将领施琅率军攻占台湾,郑氏灭亡,台湾并入清朝版图。

《康熙皇舆全览图》全图

从荷兰到明郑,从明郑到清朝——不到60年,三次易主。每一次都是强权博弈,岛上原住民和早期移民只能被动接受。

但有一个常被忽略的事实:清朝统治台湾的二百多年,是如何塑造台湾?这是很多人最容易跳过、却又最不该跳过的一段历史。

数据告诉我们,这是一段人口爆炸的时期。

郑氏王朝期间,台湾原住民约10万人,跟随郑成功来台的闽南移民约10万人,全岛不过20万。可到了1895年被割让给日本的前夜,人口已暴增到了300万,大量福建、广东移民涌入台湾,扎根垦荒、经商繁衍,闽南语和客家话成为最普遍的语言,闽南的民间信仰、宗族制度、岁时节俗在全岛铺开。

那么问题来了,清朝统治下的台湾人有没有国家认同?这个问题,可能和许多人想的不太一样。

清朝在台湾的统治方式与其他省份并无本质区别。上层精英接受儒家士大夫教育,通过统一科举考试把边陲小岛与大一统王朝联系起来,这些读书人认同天下主义的大中华文明,既是国家精英又是地方领袖。

但在占绝大多数的普通移民那里,“天高皇帝远”,他们并不直接感知“国家”的存在。他们认同的是与生俱来的闽南文化、客家文化——自己的方言、自己的神明、自己的宗族祭祀。

那么问题来了,这是否意味着他们不认为自己是中国人?答案显然是否定的,但现实情况远比这复杂得多。

清朝台湾人的国家认同,不是挂在嘴边的显性口号,而是内化在了地方认同之中。它存在于初一十五的香火缭绕间,存在于宗族祠堂的祭祀礼仪中,存在于婚丧嫁娶的风俗习惯里。

拿妈祖信仰来说,妈祖是福建莆田人,被尊为“天后”,历朝历代受中央王朝敕封。当台湾人抬着妈祖神轿巡境、跪拜祈福时,这本身就是中华文化的一部分,本身就是与大陆的一种文化联结。

百姓不一定会自觉意识到“这是中国的信仰”,但文化基因的传承比任何口号都深刻。

清朝政府也十分精明,通过对地方宗族、祭祀、礼仪的确认与控制,将闽南文化整合进整个大一统文化秩序之中。

地方认同与大中华文化不是对立的,而是包含与被包含的关系。

绘制于光绪年间的台湾地图

所以在1895年之前,“台湾人的国家认同”从来就不是什么问题。它无声地渗透在日常生活里,就像空气——不需要问“我是中国人吗”,你活出来的就是中国人的样子。但这一切,在1895年被一刀切断。

2)日据五十年:当“现代化”沦为殖民工具

1895年4月17日,清政府和日本签订《马关条约》。条约第二条写着,“中国将管理下开地方之权……永远让与日本:……二、台湾全岛及所有附属各岛屿”。至此,台湾连同300万臣民,被清朝割让给日本,成了战败国的“贡品”。

请你设身处地想一下这感受——清政府在遥远的北方打输了甲午战争,结果东南方的一座八竿子打不着的海岛的命运,被“离奇”地改写了。

对于清政府而言,台湾是一个可以割舍的“弃子”;但对于台湾人而言,这是被祖国彻底抛弃的孤儿命运。

台湾人当然抵抗过,各地纷纷起义,“台湾民主国”自推总统,武装抗击日军登陆,但终究不敌,抵抗被镇压。那批奋勇反抗的台湾人渐渐老去、战死,或被迫噤声。

接下来,日本在台湾做的事,远不止“统治”那么简单。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精神改造工程。

1)为什么有人觉得“日本对台湾不错”?

这是许多人常难以理解的问题,我们有必要进行深度剖析。

众所周知,台湾是日本第一块海外殖民地,欧洲老牌列强都在看着——看你这个亚洲的后起之秀,究竟有没有能力“治理”殖民地。

于是,台湾成为了日本的“示范工程”,许多新技术、新制度先在台湾试验,再推广到本土或其他的殖民地。铁路、港口、水利、公共卫生、初等教育,这些现代基础设施的雏形确实是日据时期打下来的。

但这里有个关键区别——日本人建设台湾,不是为了台湾人过好日子,而是为了让台湾更好地充当“南进基地”、服务帝国扩张。

甘蔗和制糖业是最典型例子。

日本人在台湾大力发展蔗糖,台湾糖大量出口日本,而农民种蔗的收购价却被压到了极低。原因很简单?因为殖民地的经济体系天然为母国服务——为日本提供廉价原料,同时成为日本工业品的销售市场。

更重要的是,物质建设与精神殖民是同步推进的。甚至可以说,物质建设本身就是精神殖民的手段——我给你带来现代化,你应该感激我、服从我,努力成为“日本人”。

电影《kano》剧照

2)“皇民化运动”:从语言到灵魂的改造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爆发,日本发起了全面侵华的战争。同一年,台湾总督府总务长官森冈二郎发布声明,要把“皇民化”渗透到台湾人生活的每一个细节,进而实现“日台一体”。

所谓“皇民化”的举措,无外乎有以下几点。

首先,无疑是“语言同化”,让你不会说自己的母语。

日本殖民当局认定,“日语是皇民精神的母胎”,“皇民锻炼、陶冶日本精神之涵养,无论如何要以懂得含有日本精神的日本语为先决条件”。

4月1日,台湾所有报纸的汉文栏被正式废止。《台湾新闻》《台湾新报》《台湾日日新报》从这天起不再印一个汉字,全台仅存的《台湾新民报》挣扎两个月后也于6月1日起全面废止汉文栏。

闽南语广播同一年被终止,总督府通令全台官公衙职员无论公私生活宜常用日语,并动员各教化团体致力于家庭、部落、社区的“日语化”。日语普及被当成运动来搞。

截至1937年底,全台日语讲习所仅4,367所,学生26.3万人;1939年猛增至15,126所,学生92.4万人,两年间增加2.5倍;战争末期各种讲习所学生总数超100万人。

官方统计更令人瞠目——1930年懂日语的台湾人仅占总人口12.4%,1940年跃升到了51%,1944年飙至71%。

但看这些数字,你会以为日本真把台湾人“改造”成功了?真相远非如此。

从正规教育看,1941年时18至35岁的台湾人中,约72%根本没上过公学校,没接受过小学日语教育;而接受过教育的那部分,公学校退学率高达13%以上,且台湾人公学校教育水平本就低于日本人子女的小学校。

有日本学者在1937年就承认,台湾人小学毕业时已有不少人日语能力甚低,毕业后因遗忘导致水平下降者更多。

从成人教育看,1939年后猛增的讲习所基本上都是简易讲习所,每周仅上课两三次,授课大多在夜间,学员白天劳动疲惫不堪,缺席率高,学习效果可想而知——这是速成班,不是正经学语言。

最关键的是,台湾人在生活中几乎不怎么用日语。

当时在台日本人几乎毫无例外地抱怨——台湾人在学校、官厅说日语,一回到家里和日常生活中,在银行、公司、医院、车站、市场,仍然用闽南语或客家话。

比如留台日本人西冈英夫在1940年的日记中写道:

虽然日语可说是国语,可是因固有的闽南语仍然存在,因而将日语当作外语……即使懂日语,但未必具有日本人的心意,仍不足以成为日本人。

连被认定为“日语常用家庭”的台湾人,回到家中大多仍说乡土语言,而且台湾人之间对常用日语者往往冷嘲热讽。

所以,1944年“71%懂日语”的数据,是值得推敲的,这更像是一种被政治需要夸大的统计。日本殖民语言政策,没有从根基上动摇台湾人的语言生活。

不过,它成功做到了另一件事——让一代台湾人产生了精神上的失语与臣服。

电影《悲情城市》剧照

其次,改名易姓,让你断绝对祖先的记忆。

中国人有句老话:“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姓名的背后是祖宗、血脉以及家族传承。日本殖民当局太明白这一点:让台湾人一直用中国式姓名,就无法切断对祖先的思念与对过去的眷恋。

因此,改姓名被当作“皇民化运动”最有效的手段之一。1940年2月11日,日本天皇纪元2600年,殖民当局宣布这一天为台湾人与朝鲜人更改姓名的实施日,软硬兼施,无所不用其极。

台湾人如何应对?

有坚决不从的——第一位台湾博士林茂生、台北市会议员陈逸松、望族林献堂等誓死不改姓名,林献堂一生不学日语、坚持穿汉服说闽南语,至今被台湾人视为风骨象征。

有阳奉阴违的——吕姓家族改姓“宫本”,因为“宫”字下面是“吕”;陈姓用祖先堂号“颖川”充数;黄姓改“广田”或“横山”。当然,这些小聪明很快被日本人识破,殖民当局于是强制规定官式姓氏,姓徐必须改“大山”,姓陈必须改“新岛”。

但高压之下,截至1943年11月底,更改姓名的台湾人总共只有126,211人,但也只占到当时全台613万人口的区区2.0%。

这一数字的背后,是无数台湾人的沉默抗拒。他们能被迫说日语,能在公共场合对日本国旗鞠躬,但要改掉祖宗传下的姓——不行。

3)更改信仰,让你烧掉祖宗牌位。

坦诚说,这是一个非常阴毒的举措。中国人敬天法祖,祖先牌位和神明祭祀是精神世界的核心。日本殖民当局很清楚,只要台湾人还在烧香祭祖,他们就还是中国人。信仰改造因此成为“皇民化”的重中之重。

1936年底,日本当局强制台湾人各户奉祀“神宫大麻”——日本神道教中心伊势神宫主神天照大神的神符。1937年,奉祀数急增至56.9万尊,1941年更增至73.9万尊,占当年全台107.5万住户的68.7%。

与此同时,日本殖民当局不仅强制改写或烧毁祖先牌位、撤除神佛塑像,还推行所谓“正厅改善运动”:神案正面必须安置神棚奉祀大麻,左侧祖先牌位改为日本式牌位。

截至1941年12月底,全台被强制改换神龛的本岛人约73.8万户,占当时本岛人总户数的77%。

这还不够,殖民当局的目光盯上了寺庙。

截至1936年底,台湾全岛有寺庙3,403座,供奉的几乎全都是妈祖、关公、王爷、观音等中国神,这些神祇都源于大陆,每座寺庙都是一座精神上的“中国纪念碑”。

日本殖民当局无法容忍,大规模废毁寺庙运动就此拉开帷幕——361所寺庙被直接捣毁,819所被移供日本佛教之用或改作日语讲习所,到1942年全台寺庙降至2,327座,比1936年减少31.6%。

坦诚说,这是一场信仰的大浩劫。

庙里神像被砸毁、祖先牌位被烧掉、换上天照大神和日式牌位,台湾人心里的信仰世界被撕裂成什么样子,需要设身处地去想。但信仰的根不是那么容易拔除的。

1939年初桃园中坜街仁海宫信徒发出了反对寺庙整废的声音,迫使地方当局主动召开恳谈会。台湾总督长谷川清也意识到寺庙整废对民心影响太大,强制执行将激起强烈反抗,最终原则停止。

与此同时,日本人大修神社。

1934年台湾仅26座神社,1935至1940年间新建34座,战争结束前共68座。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结合天皇崇拜与军国主义的“建功神社”和“护国神社”(今台北大直忠烈祠前身),专门祭祀为日本战死的军人,学校每月安排学生集体武装步行参拜——用枪炮下的仪式塑造精神臣服。

电影《悲情城市》剧照

4)为什么台湾的“反日情绪”不如韩国强烈?

坦诚说,这是一个极为尖锐的问题,但我们务必要正视。

同样被日本殖民,韩国至今反日情绪高涨,而台湾却有部分人表现出“亲日”倾向——比如李登辉甚至说过,“70年前日本和台湾同为一国,是事实”。

为什么会这样?归根结底,还是殖民时期与策略的不同。

日本吞并韩国是1910年,正值在东亚已经站稳了脚跟;殖民台湾是1895年,刚走上扩张之路。对韩国用高压“武断统治”,对台湾更多“渐进同化”,不同策略塑造了不同集体记忆。其次,更关键的是战后历史走向完全不同。

韩国1945年光复后建立了独立的主权国家,对日本殖民的历史清算贯彻到底;反观台湾,1945年迎来的是南京国民政府的接收,紧接着二二八事件,再接着是解放战争以及国民党退台,社会记忆的重心从“抗日”转向了“反抗国民党统治”。

更微妙的是,国民党治下为反共需要,蒋介石大量启用前日本军官组成的“白团”担任军事顾问,对日政治亲近;但教育层面又推行仇日教育,宣扬台湾人“受日本奴化”。

这种双面操作产生了奇怪后果——日本殖民的负面记忆被国民党用来否定台湾人,而日本殖民中相对平稳的日常记忆则被部分台湾人拿来对比国民党的暴政。

那句刺耳的“狗去猪来”——日本人虽然是狗,但会看家;国民党是猪,只知道吃拉睡——的价值取向固然有待商榷,但确实反映了当时的民间情绪。

值得一提的是,日据时期,不少台湾热血青年千辛万苦到大陆留学,抗战爆发后主动参军、加入游击队甚至参与革命。

但这些人终究是少数,绝大多数台湾人五十年里过着相对平静的日常生活,只关心柴米油盐,对大陆风云变幻几乎毫无感知。

这种历史经验的断裂,是今天两岸重重误解的源头之一。

当我们评判台湾人的“亲日”或“媚日”时,不能忽略背后百年的复杂历史积淀——简单化的道德审判不会帮助我们真正理解对方。

3)走进1945:天堂与地狱,只在转瞬之间

1945年8月15日,日本昭和天皇通过广播宣读《终战诏书》,宣布无条件投降。

在台湾,戏剧性一幕发生了。

起初很多台湾人听到天皇“玉音放送”时痛哭流涕,五十年的“皇民化”教育不是没留下痕迹;但转瞬之间他们意识到,日本战败了,我们是胜利的一方!台湾人旋即又陷入巨大喜悦,欢天喜地、万人空巷,迎接“祖国”军队到来,日据时被迫压抑的汉族认同如决堤洪水般倾泻而出。

1945年10月25日,在台北公会堂(今中山堂)举行的中国战区台湾省受降典礼

但很快,幻灭就来了。

首先,前来接收的国军士兵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与刚刚缴械、依然列队整齐、服装笔挺的日军形成了刺眼对比。

台湾人想象中的“祖国军队”该是威风凛凛的胜利之师,但他们看到的,与他们习惯了五十年的日本兵完全不在一个档次。

其次,国民政府的接收大员抵台后,使得贪污腐败迅速蔓延,大力物资以“运往大陆支援内战”为由被调走,市场金融混乱、物价飞涨。

第三,在大陆来台人士眼里,台湾处处留着“日本味”。

日式建筑、日式生活习惯、会说日语的老百姓。他们经历了十四年抗战,对日本人恨之入骨,看到这景象本能地排斥鄙夷,批评台湾人受“奴化”、是“皇民”。

日本统治之初,日本人称台湾人为“清国奴”;半个世纪后台湾人重回祖国怀抱,又被自己同胞称为“奴”。

台湾人夹在殖民主与祖国之间,两头受歧视。

第四,二二八事件,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创伤。

1947年2月28日,因查缉私烟引发官民冲突,事态迅速演变为全岛性民众抗议。国民党军队从大陆调兵登岛武力镇压,具体死亡数字至今无公认结论,但这场屠杀在台湾人心灵中留下的创伤毋庸置疑。

对此,“坚定的台独分子”彭明敏(1923—2022)在自传中表示,在经历了二二八事变之后,自己原本心向祖国的父亲“再也不参与中国的政治……甚至扬言为身上的华人血统感到可耻”。

请注意彭明敏父亲的身份。

他是经历过台湾被割让的那代人中的翘楚,日据时拒绝被同化,在心底深处等待祖国。结果祖国来了,给他们致命一击。毫不客气地说,国民党亲手摧毁了一大批忠于中国的台湾本土知识精英。

1949年,国民党从大陆全面败退,约150万军民撤到了台湾。

这个原本600万人的小岛,几乎在一夜之间增加四分之一人口,台湾成为了“复兴基地”、“反共跳板”,一切围绕反攻大陆运转。

与此同时,大中华民族主义被树为绝对意识形态,台湾的本土历史与文化受到了官方的系统压制——日据五十年在官方教科书中几乎空白。

本省人的悲情与外省人的乡愁在这座小岛上交织碰撞,彼此误解伤害,新的裂痕就此刻下,旧的认同迷惘开始生长出了更复杂的枝蔓。

电影《悲情城市》剧照

4)三代人的传承与断裂:揭开认同谜团的钥匙

许倬云先生曾表示,“郑成功及其部下,娴熟于边缘社会的庶民文化,一旦与中原的精英文化脐带切断,庶民文化便不容易再有机会茁长为新的精英文化。”而这个“脐带切断”的时刻,就是1895年。

从1895年到台湾光复的1945年之间,台湾涌现出截然不同的三代人。对此,台湾本土作家郑鸿生的《寻找大范男孩》展现的祖父、父亲和自己三代故事,几乎是台湾近代史的精神标本。

第一代的祖父:前清遗老,一身唐装

祖父这辈人出生在清末,受儒家士大夫教育,在日据时属“前清遗老”,是被边缘化的旧文化精英。

郑鸿生家族老照片里,祖父母那一代即使在日据末期依然坚守一身唐装。汉字被日本当局废止,他们就偷教子孙识汉字、读诗书。他们对中华文化的认同是地方化的、生活化的,不在口号里,而在衣着、闽南语吟诵、过年过节的仪式里。

但在日本统治者眼中,这代人的存在本身就碍眼——压制汉文化、推广日语教育,就是要让他们成为无用的“遗老”,让中华文化精英传统在台湾后继无人。

第二代的父亲:日本皇民,精神失语

到了父亲这一代,根本性变化发生了。

他们幼年进日本公学校,接受日式现代教育。郑鸿生回忆,父亲这代“是台湾的第一代现代化人,他们对周遭事物与文化的判断标准为是否现代化……传统戏曲歌仔戏对他们而言代表着落伍”。

老照片中父亲辈气宇轩昂穿洋装西装,与祖父母的唐装形成了鲜明对照。他们接受日本近代化洗礼,把现代性等同于日本性,文化根基被掏空——台湾本土的歌仔戏、民间信仰、闽南语被他们自己视为“落后的”。

更具冲击的是,1945年日本战败、国民党来台后,这代人突然陷入双重失语。

一方面,他们赖以接受现代性的日语世界崩塌了,日语不再是权力语言,国民党强制推行国语,他们不会说国语,在公共领域骤然失声;另一方面,国民党带来的“祖国”与他们想象的现代中国差距巨大。

看着乞丐般的国军和贪污官僚,再看缴械后仍秩序井然的日军,心理落差是毁灭性的。

郑鸿生认为,“内在的自主性在这一代即将成为台湾社会中坚之士的心中被剥夺殆尽,欠缺这个自主性,只剩下了精神的臣服,传统父权也就失去了内在的坚实基础,空有其表了。”

他们认同什么?中国文化?已不太懂。日本文化?日本战败,身份尴尬。国民党的大中华主义?感受不到自己在这叙事中的位置。

于是很多这一代台湾男性,选举时投党外候选人一票成为唯一情绪发泄渠道——投给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投给反对国民党的人”。

电影《悲情城市》剧照

3)被忽略的女性:庶民文化的隐秘守护者

值得一提的是,日据一代的女性,情况与男性截然不同。

那个时代的台湾女性大多没体育机会接受日式文字教育,她们不识字、不懂日语,留在家庭和社区中。但恰恰因为没被纳入殖民教育体系,她们的认同反而完整而连贯。

她们的认同来自民间生活的庶民文化——闽南语歌谣、节庆习俗、神明前的祈祷、邻里间口传故事,这些是日本殖民者没能抹去的。

传承于是形成了奇特分工——男性在公领域被改造、臣服、失语;女性在私领域把庶民文化一代代传下去。上层精英文化尽管几度颠覆,但是底层闽南文化经祖母、母亲、女儿口口相传,从未断绝。

这或许解释了为什么当代台湾本土化运动如此强调母语和庶民文化——那是台湾人四百年风雨中,唯一没被彻底摧毁的东西。

4)生于战后的“我”:从水到渠成到蓦然断裂

到了郑鸿生这一带出生于上世纪50年代的人,情况又变了。

国民党退守台湾后全面推行大中华民族主义教育。郑鸿生描述这代人:“汉文化在台湾又重新回到了中心地位……他们的自我认同毋庸置疑地定位在‘我是一个中国人’,这个身份对于他们来说,就像呼吸空气那样自然。”

他们教室里回挂中国地图,课本会写“做个堂堂正正的中国人”,唱爱国歌曲、听英雄故事,全部来自中国。“中国”不是问题,如鱼在水中不知水。

但变化在上世纪70年代来临了。

70年代初的保钓运动是一次大规模民族主义动员,台湾年轻知识分子走上街头保卫钓鱼岛主权。但抗议过程中他们逐渐意识到尴尬——领导他们的国民党政府,并不真心鼓励民间民族主义热情——爱国,却可能被怀疑“左倾”。

一种意识由此产生:抽象的“中国”与现实中的“政府”开始断裂。爱国可以,但这个“政府”似乎不值得信任。

这断裂在随后一系列国际事件中被急剧放大——尼克松访华、台湾被逐出联合国、各国纷纷“断交”。

台湾在国际舞台失去了代表中国的法理地位,对战后一代台湾人这是晴天霹雳。他们一直被教育“台湾就是中国,中国就是中华民国”,但现在全世界都不承认了——“台湾人究竟意味着什么?”这问题如雪崩碾过战后一代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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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种认同焦虑下,乡土文学运动萌动了。陈映真、黄春明、王祯和开始书写台湾本土经验,试图从脚下土地和庶民生活中寻找认同之根。客观地说,这场运动一开始与“分离主义”毫无瓜葛,他们只是想追问——“台湾”本身意味着什么?

然而从70年代末开始,事态开始变得不可控制。

以民主诉求为口号的本土民粹团体,在1979年12月的美丽岛事件后迅速崛起并组建了反对党。很快,民粹与民主合流,势头很快就压过自由主义。

到了90年代,在李登辉的操盘下,本土民粹运动彻底转化为台独政治诉求——台湾意识从“中国意识的一部分”,变成它的对立面。

5)太阳花一代:全球化背景下的身份认定

进入90年代以后,第四代台湾人登场。在今天看来,他们是“全球化”以及李登辉、陈水扁时期的“去中国化”教育共同“打造”的“产物”。

他们的成长环境与父辈截然不同。

父亲那一代从小被大中华民族主义浸润,到大陆会有自然而然的亲近感,这种亲近感在第四代人身上已大幅递减。

原因很简单,因为教科书早已悄悄改变。

从李登辉时期开始,台湾开始大力推动教育改革,逐步把“本国史”范围从“中国史”缩减到了“台湾史”,中国史被划入到了“外国史”或“区域史”的范畴。

到了陈水扁时期,改革有了更深层次的变化,他们开始打出“认识台湾”“乡土教育”等口号,实际上将台湾从中国叙事框架中剥离了出来。

对于这一代年轻人而言,“我就是台湾人”是不需论证的直觉,他们对父辈在统独问题上的纠结感到不屑——“你们那一代人真累,整天讨论这个,我就是台湾人啊,有什么好讨论的?”

2014年爆发的“太阳花学运”正是这代人的集体登场。

表面上,这是反对两岸服贸协议的政治运动,学生占领了“立法院”,阻挡他们认为会损害台湾经济的协议。

但需要指出的是,太阳花运动并非单纯的“反中”,它的底层逻辑与美国“占领华尔街”、香港“占中”有深刻共鸣——都是全球化的失意者在表达对既有利益分配格局的不满。

在这一时期,台湾年轻人的经济处境谈不上多好。大学毕业生起薪22K台币(约人民币4400元),几乎没有显著变化,但房价物价持续攀升,毕业即失业或只能找低薪不稳定工作已成为社会常态。

当这些年轻人感受生活压力,又把压力与全球化、两岸经贸联系起来时,第一反应不是欢迎而是警惕——服贸协议会不会让经济命脉进一步受制于大陆?资本流动会不会让大财团获益而年轻人被甩在后面?

位于台南的孔庙

这里有真实的焦虑,也有被建构的情绪,但无论如何,“反中”情绪绝不单纯只是意识形态问题,还有深刻的阶级土壤和经济焦虑。

当然更值得深思的,是这一代人与大陆之间的心理位置倒错。

在相当长时间里,台湾是大陆的“老师”、引领者、“内在的他者”,有人说过,“台湾的今天,就是大陆的明天”,台湾对大陆是俯视、有优越感的。

但2008年后一切都逆转了——大陆经济腾飞、国际地位上升,台湾经济越来越依赖大陆,自身成长却停滞。二十年间乾坤颠倒,从俯视变仰望,心理冲击比我们想象的大得多。

大陆强势崛起让部分台湾年轻人感到害怕——不是怕“中国”,是怕“被吞没”。

这种恐惧混杂着全球化失意的愤怒、身份认同的茫然、对未来的不安,最终凝聚成一种坚硬又脆弱的本土意识。

6)主体意识,只能依赖“敌人”来定义

台湾人认同困境到底卡在哪里?我认为问题出在一种“对抗性认同”思维模式上。

台湾的本土化运动经历三波。

第一波,日据时期以“反日”形态出现——用汉文化对抗日本殖民文化,此时台湾意识是中国意识的一部分。

第二波,上世纪70年代保钓以“反美”形态出现——保卫钓鱼岛、批判国民党软弱,依然是中国意识的一部分。

第三波,从上世纪80年代末开始走到看对立面——以“去中国化”的“反中”形态出现,从本土文化意识发展出政治台独诉求。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前两波都是中国意识的一部分,第三波却成了对立面?其实原因并不复杂。

两蒋时期为防台独,把大中华民族主义和台湾本土文化搞成了对抗关系。于是,台湾的本土语言、习俗、民间信仰被当作“落后”、“低俗”加以压制。

就像郑鸿生所说的那样,“中华民族思想变成一个孤悬在上、没能落实到台湾乡土的东西。这不是‘中国’对‘台湾’的压迫,而是粗糙单面的现代民族主义对地方传统与本土多样性的压迫。”

等到蒋经国晚年政治控制松动,长期被压抑的本土意识报复性反弹,它反弹的对象就是曾压迫它的“大中华主义”。

对抗逻辑由此成立——你强调“中国”,我就必须强调“台湾”;你曾用中华文化贬低本土,我现在就用本土排斥中华。

但这对抗性思维一旦形成,就需要不断确认“敌人”的存在。

没有“敌人”,就没有“自我”,“当对抗性思维主导台湾主体意识时,其历史与文化的真实内涵被掏空了,剩下的只是抵抗的坚定与勇敢。”

高雄港城风光

台独分子最爱讲“台湾主体意识”,但是,什么是台湾主体意识?本尼迪克特·安德森《想象的共同体》把民族主义描述为从无到有的想象性建构,台独运动确实试图在台湾也“想象”出拥有独立主权的国家共同体。

然而,台湾百年殖民史的主体文化一直都是被掏空的,台湾史的书写基本只能依赖两条脉络——原住民文化和郑成功后的闽南庶民文化。其他更丰富的历史层次,比如台湾与中华文明大传统的深刻关联,在新叙事中被刻意遗忘。

但现实情况是,四百多年来两种文化季风吹拂这座岛屿——来自大陆的中原文明与闽南文化,来自海洋的东洋西洋文明。

汉字精英文化也好,闽南庶民文化也好,日本近代文明也好,欧美制度理念也好,都已经内化为了台湾本土文化不可分离的部分。

对此,台湾学者杨儒宾表示:

中华文化和台湾文化已是互纽互渗的关系。即使不论四百年来台湾汉文化与中华文化的实质关系,单单从光复后,尤其是1949的渡海大迁移以来,‘中华民国’此政治实体所渗透的‘中华文化’已是台湾文化的实质因素。

文化不是外衣,不能想穿就穿,想脱就脱。当你把中华文化从台湾身上强行剥离,撕开的是台湾人血肉与灵魂的一部分。

台湾作家胡晴舫有篇《想象一座岛屿》,几笔就勾勒出这座岛的灵魂:

岛屿,向来是世界的边缘。唯有在渴望遗世独立之际,人们才会想象一座岛屿;在这个高科技传媒发达的全球化经济时代里,岛屿早已不是那般与世隔绝,但是岛民却依然比许多其它地区的人民多了份地点偏僻的好处,让他们得以被世界遗忘。

可是,这一“被遗忘”的特权也带来了尖锐矛盾。

她自问自答:

如果遗世独立的代价是能够建立自己喜爱的社会,就算贫穷一点,那又怎么样。那,担忧边缘化的恐惧又从何而来?

这正是台湾当下最真实的集体心态。

台湾是一座没有腹地的海岛,浩瀚太平洋中的一叶舢舨。四百年来得益于开放,也极易在开放中受伤——一受伤就想缩回去,回归某种封闭保护壳。

台北故宫博物院

今天的台湾正处这矛盾中——既怕被世界边缘化,又渴望被世界遗忘;既羡慕大陆高速发展,又恐惧在融合中失去自我。

这一幽微曲折的心态,不了解其历史就会觉得反复无常;待到走进它的历史记忆就会发现,它不过在四百年风雨中形成了一套自保的心理机制——这种机制内部充满裂缝、矛盾、不愿面对的痛苦记忆。

正如一位台湾原住民被问“1945年对你们意味着什么”时的半开玩笑回答——“又被殖民了一次。”这句话里有多少苦涩,不需多言。

7)尾声:理解,永远不嫌晚

四百多年风雨,四代人认同迷惘,写到此刻我不想给出简单结论。

台湾的悲情是历史遗存,迷惘是认同断裂,倔强与脆弱是在开放与封闭间反复震荡的海岛性格。这些都不是一句“认不认自己是中国人”能了结的。

台湾身处大陆文明与海洋文明交汇处,两大板块夹缝间——这是不幸,它成为了多方势力博弈的棋子、历史风暴中的孤儿;这也是大运,它在四百年间吸纳八面来风,形成丰富独特的社会肌理。

“亚细亚的孤儿”——吴浊流七十多年前写下的这几个字,至今读来仍令人心头发紧。但孤儿不该永远是孤儿,四百年的漂泊应在理解与和解中找到归宿。

对于海峡对岸的我们而言,理解这位既有悲情身世、又不无孤僻性格的“亚细亚孤儿”,不是出于猎奇或政治正确,而是源于朴素信念:我们是同文同宗的同胞。不了解他所经历的创伤与迷惘,就无法真正靠近他。

台湾日月潭

告别对抗性思维,重新拥抱八面来风,是台湾走出迷思的唯一出路。我们能做的,是用真诚倾听、不懈地了解和耐心包容,在这条路上走好第一步。

理解,永远不嫌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