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陇西,牡丹开时

一谷雨前后,走在陇西的小巷里,一股浓郁的牡丹香袭来。这时候,家家户户院子里的牡丹都开了,香气溢出院墙,四散在空气里,走到

谷雨前后,走在陇西的小巷里,一股浓郁的牡丹香袭来。这时候,家家户户院子里的牡丹都开了,香气溢出院墙,四散在空气里,走到哪里哪里香。

自古以来,陇西人就爱牡丹、养牡丹。陇西牡丹“花大如碗,高或过屋”,“牡丹大如树,隔墙可见花”,非中原地带矮小柔弱的牡丹可比。更为奇特的是,陇西老品种牡丹,花瓣底部皆有紫斑。这与当地的土壤有关,也是陇西牡丹不同于众的重要标志。明末清初的美学家李渔写道:“予于秦之巩昌,携牡丹、芍药各数十种而归,牡丹活者颇少。”可见外地要引进、移栽陇西牡丹,并非易事,因为没有适合的土壤。

陇西老品种单瓣牡丹

陇西牡丹就这样与众不同,孤高自许着。

李家龙宫里,几株牡丹快要和“陇西堂”的屋檐一样高了,似乎有了神性。一株“魏紫”,一株“赵粉”,富态安闲。还有几株不认识,也不知活了多少岁了,老得枝干嶙峋,花朵却依然繁盛,一株树至少还有上百朵牡丹,已全然开放。李家龙宫四周有高高的红墙,里面比较暖,牡丹比别处开得早。

李家龙宫“陇西堂”前的“赵粉”

白居易诗曰“一丛深色花,十户中人赋”,是说当时长安牡丹之贵。无独有偶,陇西城里也留着一个颇洋气的习俗——卖牡丹。农历“四月八”前后,好多老年人将牡丹和菜放在一起卖。早晨,老人们从露水里剪下牡丹,早早地来到菜市场门口,与香椿、苜蓿、苦苣等野菜放在一起,让菜市场活色生香。

一束牡丹也就几块钱。快到中午时,牡丹有些焉了,老人却不急。不多时,就有人来买花——或许是个诗人,心里藏着诗;或许是个画家,心里藏着画;或许是年轻的女子或小媳妇,打扮得花枝招展,想和牡丹“竞相开放”。

陇西老牡丹插花,满室生香

牡丹花插到花瓶里,家里至少香五天。

瓶插牡丹最好是未完全开放的花骨朵。插在花瓶里,倒满清水,第二天,牡丹就慢慢开了,花朵越来越大。第三天时,花朵挤在一起,就得分在几个花瓶里。我将这个叫“分香”。

牡丹花败了,也不要急着扔掉。将花瓣收集起来,放在阳台上晒干了,储在茶叶罐里,不时打开,还能闻香。今年的牡丹开了,去年的牡丹花瓣闻起来还香着,你说这美不美?据说牡丹花瓣可以当菜吃,但不知是怎样的吃法。将牡丹花瓣腌了,就是做点心的“绿红丝”,想来也一定很香。

陇西牡丹栽植,有很长的历史。李渔在《闲情偶寄》中说“予自秦之巩昌,载牡丹十数本而归,同人嘲予以诗,有‘群芳应怪人情热,千里趋迎富贵花’之句,予曰:‘彼以守拙得贬,予载之归,是趋冷非趋热也。’”这是说牡丹曾遭冷遇,被武则天贬到邙山之事。这则传说,恰恰说明了牡丹生命力之顽强。在陇西,牡丹无论栽到什么地方,都会开花。经过近些年来的观察,我发现,一到春天,牡丹其实最先长出花蕾。不过,为了长成硕大、灿烂的花朵,牡丹长了很长时间,开得迟。

清乾隆《陇西县志》记载陇西牡丹“品多,最为名胜”,并有无名氏赋诗咏赞《南安辛氏牡丹园》:

爱惜芳园香满枝,天然国色费燕脂。

花王富贵名相称,学士风流酒最宜。

芸阁双清人共倚,朱栏百宝日初移。

归来勒马诗千首,不许青莲笑我迟。

相传,陇西清代进士祁荫杰的“祁家花园”、春家巷“王家花园”、新街巷“陈家花园”名气都很大,并流传许多歌咏牡丹的丹青词赋。只可惜世事无常,真正从清代传下来的牡丹园,现已无处寻找。后来的县志中,对“最为名胜”的陇西牡丹,也是只字未提。

据说首阳镇有10余株清末牡丹,近200年花龄,树高3米,树干直径10-15厘米,每株花开100余朵,可惜前几年被人买走了。而今,陇西比较著名的牡丹园只剩下西二十里铺的任家花园、北关王家门的杜家花园、北关晁家巷的李家花园、云田马家山的陈家花园等,好多也是老品种居多,并不能吸引人。

令我吃惊的是,“李唐盛世园”两个园内的紫斑牡丹,在短短几年内,长得很高,很茂盛。花高得几乎无法拍摄,估计只能用无人机才能完整拍下它们的芳容。刚开始的时候,这两个牡丹园中的牡丹很小,开花不久,就被人偷折。我担心这些牡丹长不大,就被人糟蹋了。不想才过了三个年头,就长得密不透风,要想折枝牡丹,极为不易。这牡丹也有了神性,竟然用自身高大的躯体,护住了自己。

“玉祥阁”的魏紫

南河桥头魏玉祥家的百年牡丹也开了,这是一株百年“魏紫”。拆迁搬家时,这株“魏紫”也随主人来到南河桥头。每年“五一”前后,我必去老魏家一趟,除了看这株“魏紫”,还要参观他的“玉祥阁”古籍博物馆,静静地翻看那些1911年前的古籍。那套康熙五色套印《芥子园梅兰竹菊谱》,几百年后,还如此逼真,令人叹为观止。老魏擅养花,又擅藏书。我问他现在主要干什么,他说就是看藏书、养花。看完古籍和牡丹,老魏为我沏了一杯高格的“龙井”,让我猜想他的身世绝不一般,一般穷人是喝不起这么贵的“龙井”的。为生计发愁的人,不会花大价钱买那么多古籍,也不会将一株老“魏紫”侍弄得如此细致吧。

“杜氏牡丹园”已搬到双龙口。从双龙口生态园后面过去,沿渭河长堤往西走十分钟左右,就到了。新的牡丹园去年才开园,要参观需缴费十元。走过一个通道,上一个铁梯子,牡丹园就出现在眼前。估计有二十亩左右的水浇地,全都种了牡丹。新的牡丹园主人(老“杜牡丹”杜建忠已去世,新“杜牡丹”为其儿子杜学勤)挺有魄力。前几年,人们还感叹陇西没有一个大规模牡丹园,没想到现在就有了。据工作人员说,这个牡丹园已建成有九年了,只是以前牡丹小,没向游人开放。主人似乎要给陇西人一个惊喜,一直默默无闻,直到养大了牡丹,才向人们展示。

陇西杜氏牡丹“胭脂霜”

进入园中,映入眼帘的,并不是传统的陇西紫斑牡丹,也不是“姚黄”、“魏紫”等传统名品。而是“胭脂霜”“花玉”等中原新品种甚至外国品种,还有“杜氏”新培育的几个品种,令人耳目一新。

看了新的“杜牡丹”,突然觉得,以前看过的牡丹黯然失色!

因为,这里有好多品种以前根本没见过!

玲珑塔:皇冠型,花色由红白紫等七彩渐变,花瓣强劲,外轮肥大微卷,内瓣形状不一,花径常高于叶片。

胭脂霜。紫斑复色系代表品种,托桂型,花瓣外轮为粉红色,中心是圆球状,为白色,有紫红色点缀。

花玉。日本引进品种,红色系,外瓣大而平展,内瓣细,雄蕊点金,雌蕊瓣化,稀有品种。

绿牡丹。花苞半开为豆绿色,渐变后期绿色隐退,变成白色,中原品种。

冠衣墨玉。皇冠型,花色黑丝绒状,花朵直立,植株高大,长势强,传统品种。1990年,陇西仁寿山举办第一届牡丹插花展,获得“牡丹仙子奖”,为陇西十大名品之一。2019年北京世界园艺博览会代表陇西杜氏牡丹参展获得金奖。

蓝宝石。皇冠型,花色粉紫,偏蓝色,杆茎直立,花瓣宽大,偶有碎片丝状。2020年杜氏牡丹培育品种。

还有许多杜园独干牡丹,高大挺拔,是从老院子移栽的,一株牡丹上百花,看上去特别繁盛。

阴雨天,剪得牡丹十数枝。牡丹丛太高,没法剪到高处正开得正艳的牡丹,只好剪些低处的花苞。心想,反正过几天牡丹也会开的吧。就很随意地将剪来的牡丹插在玻璃花瓶中。

真是没想到,过了大概只一小时,发现那些牡丹突然全开了,花朵挤在一起,没了形。就将牡丹枝分开来,插在三个花瓶中。又过了不到一小时,发现分开来的牡丹越开越大,每一朵几乎都和吃饭的豆绿碗一样大了。

于是欣喜不已,拍下所有绽开的牡丹。

陇西人有一种习俗,即在牡丹、芍药开放时,剪下花枝,插在花瓶中,瓶中倒入清水养起来,称作“岁朝清供”。

岁朝清供除了清水中插花,还包括各种盆景、时令水果、奇石、工艺品、古玩、精美文具等等,可以为厅堂、书斋增添生活情趣。

牡丹清供

清供有两层意思,一指清雅的供品,如松、竹、梅、鲜花、香火和食物;二是指古器物,盆景等供玩赏的东西,如文房清供、书斋清供和案头清供等。

第一次来的时候,牡丹已经开败了,但芍药开得正好。路边通往花园的大铁门锁着,我只好绕道田园,从铁丝网外面拍摄。

花园处于田园中间,完全不同于杜家、李家、蒙家,将花园与住人的庭院连在一起。花园四周没有围墙,三边用绿色的铁丝网网着,一边是香椿树和毛刺自然围成的篱笆。

双休日,我又骑了“捷安特”,去寻找那个花园。过了“双龙口”,沿着河堤走,经过一个鱼塘、一片韭菜地,就到了。铁门闩着,但锁子并未上锁,敲了一会门,无人理会。

我只好大声问:“有人吗?”

连续几声,才听见一个低沉的声音回答:“花儿已经败了,有啥事啊?”

原来,他正在花园里除草,戴着草帽,蹲在花木中。我说我进来看看,拍点照片。他说,锁子没上锁,自己拉开门闩进来吧。

进得花园,没顾上和他打招呼,我就开始拍摄。芍药大多快要开败了,但看上去花朵很大。他说,这是进口的芍药品种,是用来嫁接牡丹植株的。今年芍药开罢,明年嫁接的牡丹就开花了。这令我有些吃惊,我之前以为,芍药和牡丹风马牛不相及的。这芍药,多是重瓣,简直像是以前的牡丹。纯白、粉红、玫红、大红……颜色不一而足,好多蜜蜂围着花蕊飞舞,花朵也有了蜜的味道。

董家的芍药园

临近中午,天热起来了,我要往回走了。他却放下手中的活计,滔滔不绝地介绍了起来。原来,他这花园建成已有三、四年了,好多培育的牡丹、芍药已被买走。尤其是去年三月,仁寿山公园买去了100多株牡丹,都是他引进的菏泽品种。“这些都是紫斑牡丹”,他指着一畦牡丹说,“紫斑牡丹本是咱陇西的老品种,却被临洮人说成是临洮本地的老品种。咱陇西的好多百年老牡丹,大多被漳县的王总买去了!”他不无遗憾,说决心要建一个陇西人自己的大牡丹园,并指着前面的一块菜地,说按政策,这些土地可以流转,用来全部种植牡丹。

这精神,又让我想起多年来在北山旱地里种牡丹的陈国彦老汉,可惜他于前年去世了。

我想,过几年,这里会建起一个真正属于陇西人的大牡丹园,应该比漳县植物园的牡丹和临洮曹家坪的牡丹园更好、更地道。那时人们都会叫他“董牡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