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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聪岩原创丨二月立春时,故人何往兮(散文)

二月立春时,故人何往兮文/龙聪岩二月的南方,春天来得是有些恍惚的,不似北方,非得要等到冰河乍裂,柳梢挣出一点决绝的黄,才

二月立春时,故人何往兮

文/龙聪岩

二月的南方,春天来得是有些恍惚的,不似北方,非得要等到冰河乍裂,柳梢挣出一点决绝的黄,才肯宣告冬的溃退。南国的立春,是浸润的,是晕染的;仿佛谁将一大块淡青与浅灰的湿宣,蒙在了天地间,所有的轮廓都跟着心软了,化了,洇开一片潮润润、迷糊糊的温柔。雨是常客,却又不是夏日那般爽利的滂沱,只是纤纤的,茸茸的,织成一张无边无沿的银丝网,将屋瓦,将巷陌,将远山近树,将人心里那些七零八落的念想,都无声地罩了进去。

这样的光景,是适合怀想的,仿佛岁月也成了可以触摸的、带着凉意的绸缎,从指间滑过时,留下一点黏腻的、挥之不去的惆怅。方才的爆竹红屑,还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黏着,转眼便被这无边的雨雾浸得失了颜色,像一抹褪了色的、无人收拾的欢欣。旧时的友朋,前几日还围坐着,火锅的白汽蒸腾了玻璃窗,将彼此的面目都氤氲得有些陌生。我们说起巷口那棵虬结的老榕,气根如何拂过童年的额发;说起那一年的木棉开得特别疯,砸在瓦上“噗”的一声闷响,惊醒了午睡的蝉。言语热络,酒杯碰得叮当,可话头与话头的间隙里,总横着一小片奇异的静默。我们都知道,那被酒精与笑语暂时驱散的世路风霜,其实就徘徊在门外的夜色雨声里,只等筵席一散,便要重新爬上每个人的眉梢眼角。

那时赤脚在雨后水洼里趟过的少年,如今鞋袜洁净,步履匆匆,量着人生的尺寸;那时举着竹竿想去够木棉絮的孩子,如今仰头,看的已是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的、被割裂的天空;那时共一把油纸伞,在悠长雨巷里说着傻话的同伴,如今伞下早换了人,或是索性独自走进更大的风雨里去了。时光是个耐心的雕匠,一凿一凿,将我们凿成了自己或许认得、或许也认不得的模样。只有那被我们遗忘在岁月角落里的,还在固执地守着旧盟:老榕的新须依旧痴长,向着泥土垂询;墙角的青苔,在连绵的湿气里,绿得沉郁而嚣张,一年一年,覆上更深的苍黑;而骑楼廊下燕子衔来的春泥,那巢的形状,仿佛年年都一样。

于是,在这样的早春夜里,我常常从那些过于殷勤的欢聚里逃开。拧亮一盏孤灯,光晕也是茸茸的,像这夜色吐出的一个温暖的呵欠。泡一盏浓郁的龙井,看热气袅袅地升腾,散入清寂的空气里。有些哽在喉头的叹息,在喧嚷时是压下去了的,此刻却得了势,随着茶香一道翻涌上来。聚散真是件奇怪的事,我们总在这样一个象征团圆的季节里,郑重其事地许诺重逢,却又同样在这个季节的尾声,心照不宣地、悄无声息地各自转身,汇入人海。一起看过那么多场辞岁的烟花,如何绚烂,如何寂灭,都成了共同的记忆;可最终,记住那光热的,与沉入那灰烬的,却已不是同一群人了。

这般想着,倒不如去寻一个彻底孤独的去处,让身心都与这早春的湿冷融为一体,或许便能将那扰攘的离情,暂时地遗忘,哪怕,只是自欺的一刻,我便走入那雨雾深处去。长巷的尽头,石桥的拱背湿滑如鱼的脊,河水涨了一些,漾着油腻而黯淡的光。岸边泊着的旧船,篷顶积着隔年的落叶,也积着一层茸茸的新绿,不知是苔是藓。偶有未熄的窗灯,将晕黄的一小片,投在漆黑的水面上,碎了又圆,圆了又碎,像一句说不完整的话。我便立着听,听雨脚落在篷上,落在水面,落在无穷的虚空里,沙沙,簌簌,渐渐地将心里的那些声音也盖了过去。

立春了。南方的土地最先知道。泥土在看不见的深处翻了个身,发出满足的喟叹;蛰虫的梦,大约也做得不安稳了。所有枯萎的,都在酝酿着重生;所有冻结的,都在等待溶解。连我这满腔无处安放的、关于故人的记忆,似乎也被这和煦的、带雨的风吹得松动,摇曳着,想要发出新芽。可是,我又隐隐地惧怕,怕这萌动的新绿,到了明年此时,依旧无人共看,依旧只在心里,寂寂地荣枯一番罢了。

窗外的雨声密了。南国二月的风里,有木棉将落未落的叹息,有泥土苏醒的腥气,有从岁月那头飘来的、若有若无的咸水歌声。我临窗,满纸的湿润几乎要透出纸背,笔尖凝着的,不知着墨,还是这无所不在的春霖。

故人何在呢?他们大约也正立于某处南方的窗前,看着同一场无边无际的、立春的雨吧。只是我们之间,隔重重雨幕,隔了迢迢的,再也回不去的春暖与花开。

【作者简介】龙少,讳名聪岩。乃一介四十迷茫之男子,落魄江湖,浪迹于东莞。性情中人,常以凄美忧郁之情,抒其内心之感。于浮华之世,求一心之安;于文学之海,觅一丝慰藉。自幼好文,始于初中之时便发表篇章,作品散落于网络、报刊及微信之平台,且屡获殊荣。心怀憧憬,愿得诗酒花月之雅趣,茶煮谷雨之春景,以度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