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避寒

编辑|避涵

1896年，英国肯特郡一个试枪场上，一棵半米粗的白蜡树被机枪拦腰打断。在场的李鸿章没有鼓掌，没有问价，而是问了一句让军火商哑口无言的话。

这个细节被写进了好几本英文军事著作，却在中文互联网上被反复误读。今天这篇文章，我想把真实的故事还原出来。

1896年8月13日，英国肯特郡恩斯福德。

这天上午，李鸿章一行从伦敦威斯敏斯特码头登船，沿泰晤士河顺流而下。船过厄里斯时靠岸，目的地是马克沁-诺登菲尔德公司。

午餐之后，下午一点半，一行人换乘火车，抵达恩斯福德的试枪场。

驻英公使龚照瑗已经在车站等着了，同行的还有马克沁公司的几位高层——维克斯爵士、洛伊，以及发明者海勒姆·马克沁本人。

试射开始了。

马克沁公司准备了三挺机枪，每挺配弹三百多发。先是逐一射击，打完之后重新装填弹药，三挺同时开火。

枪声震耳欲聋。

远处靶区的一棵白蜡树，直径差不多18英寸，换算过来将近半米粗，几秒钟之内被子弹拦腰打断。

这个场面，在场每一个人都看呆了。

但所有人最关心的，不是那棵树，而是坐在椅子上的那个七十三岁的老人李鸿章，他什么反应。

按照军火商的经验，看完这种演示，买家通常的反应是两种：要么当场拍板要买，要么问多少钱。

李鸿章都没有，他问了一个技术问题。

根据多份英文资料的记载，李鸿章先问了这挺枪的射速，马克沁回答每分钟六百发。

然后李鸿章又问，打断那棵树，用掉的弹药值多少钱？马克沁回答四十英镑。

李鸿章听完，说了一句被后来反复引用的话。在马克沁本人的回忆录中，这句话的英文原文是："This gun fires altogether too fast for China."

翻译过来意思是——这枪打得太快了，对中国来说太快了。

注意，他说的不是"太贵买不起"，而是"太快"。

这两个字的差别很大。

现场沉默了。

军火商沉默，是因为他们没想到这个东方老人的关注点如此精准。他不是在评价武器好不好，而是在衡量自己的国家"接不接得住"这把枪。

一把枪每分钟六百发子弹，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不光得买得起枪，还得造得起子弹，运得动补给，撑得住后勤。

这笔账，李鸿章在枪声停下来的那几秒钟里，已经算完了。

网上流传最广的一个版本是这样的——李鸿章看完马克沁机枪，因为"太穷买不起"，所以放弃了。

这个说法，坦白讲，不太对。

先说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事实：早在李鸿章1896年访英之前，清军已经在买马克沁了。

根据英国维克斯公司的销售记录，中国从1892年就开始引进马克沁机枪。1895年初，也就是甲午战争还没打完的时候，李鸿章通过驻英公使龚照瑗，得知马克沁公司有现货，当天就回电"尽数收买"。

这四个字一点都不含糊。

那一批，一共买了二十五挺，加上弹药，总价近一万五千英镑。

同一时期，张之洞也替南洋购入了一批。

换句话说，"李鸿章不买马克沁"这个流传甚广的说法，本身就站不住脚。他不但买了，而且催得很急。

那他在恩斯福德说的"太快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的理解是：他不是在拒绝这把枪，而是在面对一个更大的难题。

一挺马克沁每分钟六百发，你装备十挺就是每分钟六千发，一场中等规模的战斗打下来，弹药消耗是天文数字。

大家想一想，子弹不是凭空变出来的，你得有铜、有铅、有火药、有生产线、有熟练工人、有运输通道，这是一整套工业链条。

那时候的清朝有没有这个能力？

有，但远远不够。

金陵制造局能造子弹，江南制造局也能造，但产能有限。更要命的是，当时国内各制造局造出来的弹药，口径、规格经常对不上。你这个厂造的子弹，到了那个军营可能塞不进枪膛。

这才是李鸿章真正头疼的事。

他不是算不起一把枪的价钱，他是算了一下整个弹药供应体系的账，发现兜不住。

你们有没有过这种感觉？不是买不起车，是养不起。油钱、保养、保险，算下来一年又是一笔。

李鸿章面对的就是这个局面，只不过他算的是一个帝国的账本。

而且这个账本上，有一块是他怎么都挪不动的。

军费开支里，有相当一部分被挪去了别的用途。修园子、办寿宴、赏赐宗室，这些开销不是他一个做臣子的能拦得住的。他能做的，只是在有限的预算里精打细算。

所以他问射速，不是外行问外行话。恰恰相反，这是一个极其老道的军事采购者在做最核心的评估，我的后勤体系能不能喂得饱这把枪。

答案是：喂不饱。

但他还是买了，能买多少买多少，先装备再说。

说到这儿，还有一段历史很少被人提起。

李鸿章不是只想买枪，他更想造枪。

早在1888年前后，金陵制造局就已经着手仿制马克沁机枪了。造出来的仿制品有个很提气的名字，叫"赛电枪"——意思是射速赛过闪电。

这个名字本身就说明，当时中国的军工人员对这把枪的理解是到位的。他们抓住了马克沁最核心的特征：快。

但问题来了。

那时候的马克沁机枪本身还不成熟，用的是黑火药做发射药，射击时烟雾大、残渣多，容易卡壳。金陵制造局仿制了一批之后发现性能不理想，后来就停了。

再后来，江南制造局也尝试过仿制，但有些关键零件始终造不出来。

你看，问题出在哪？

不是眼光不行，清朝的军工人员，嗅觉其实很灵敏。马克沁机枪1884年才拿到专利，金陵制造局1888年就开始仿制了，前后不过四年。放到那个信息传递缓慢的年代，这个反应速度相当快。

问题出在工业基础上。

造一挺枪不难，难的是造一千挺性能一致的枪。更难的是，为这一千挺枪源源不断地供应弹药。

这就好比你能组装一台电脑，但你造不出芯片。单点突破和体系能力，完全是两回事。

赛电枪后来的命运也印证了这一点。造了没多少挺就停产了，到1896年前后，金陵制造局甚至回头去造老式的抬枪和炮弹。

不是他们不知道马克沁好，是真的撑不起批量生产。

一直到几十年后，金陵兵工厂才在德国提供完整图纸和工艺规格的基础上，成功仿制出了性能稳定的二四式重机枪。这把枪后来在战场上大放异彩，成了中国军队的主力装备之一。

从"赛电枪"到"二四式"，中间隔了将近半个世纪。

这半个世纪里，中国的军工人员一直没有放弃。一代接一代地试，一代接一代地改。他们不是什么天才，就是一群不服气的手艺人。

回过头看，李鸿章当年那句"太快了"，与其说是一声叹息，不如说是一个清醒的判断。他比谁都知道这把枪的价值，但他也比谁都清楚，光有一把好枪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最后说说马克沁本人。

读了不少资料之后我发现，1896年那次见面，对马克沁来说其实也不轻松。

他的机枪1884年就发明了，但头十几年销路并不好。整个欧洲的军方都觉得这玩意儿太费弹药，不实用，英国军队一直到1891年才试装了第一挺马克沁。那些年里，马克沁到处推销，到处碰壁。

所以当李鸿章来到恩斯福德，马克沁是带着诚意来的。

根据英国报纸的报道，李鸿章访英期间，和马克沁的私交很不错。他不仅细致地检查了机枪的操作原理，问了大量技术问题，还和马克沁夫人聊了很久家常。

马克沁夫人说自己没有孩子，李鸿章叹了口气，问她是否相信祈祷的力量。

这哪像是一个"拒绝购买"的人？

这分明是两个惺惺相惜的老人。

一个发明了改变战争规则的武器，却迟迟等不到识货的买家。一个一眼看出了这把武器的未来，却被身后那个庞大而迟钝的体系拖住了手脚。

马克沁的沉默，我觉得不只是对"大清没钱"的惊讶。

他自己也被冷落了十几年，他应该能理解那种"看得见方向却走不过去"的滋味。

一个发明家和一个改革者，坐在英国乡下的试枪场上，中间隔着一棵被打断的树。

枪声停了，他们各自沉默。

这可能是那个下午最真实的画面。

至于后来的事，马克沁机枪在一战中声名鹊起，各国军队争相采购，中国的军工厂也最终实现了成熟仿制，这些都是后话了。

但在1896年8月13日那个下午，恩斯福德的天色渐暗，一个七十三岁的老人坐上了返回伦敦的火车。

他一路上在想什么，没人知道。

参考资料：

澎湃新闻·上海书评，张晓川：《李鸿章与马克沁》，基于《海外史料看李鸿章》及英国《阿伯丁报》1896年8月14日报道等原始文献。

中国军网·解放军报，2020年1月10日：《自动机枪鼻祖马克沁》，详述李鸿章观看马克沁机枪演示经过。

百度百科"马克沁重机枪"词条，综合《江苏近代兵工史略》《中国近代兵器工业》等专著，记录金陵制造局仿制及"赛电枪"命名始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