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酒中记 朋友相聚，原不必有什么由头。既非巴结，亦非求助，单是念着要见，便见了。酒瓶一开，话匣子也跟着开了。 我那几个老友，都是退休的人了。小哥儿退休三年，我却日日离不得他。今晚又聚在一处，开了瓶台湾的二锅头，五十二度，烧得喉咙火辣辣的。这酒喝得痛快，因我们早已过了在酒桌上求人办事的年岁。如今喝酒，只是因想念而聚，因聚而喝，因喝而快活。 天渐渐暗下来，小酒馆的灯光昏黄，照着我们这几张老脸。老婆打电话来，叮嘱少喝。我故意把舌头卷得大了，含混应着："啥？你让我好喝？"电话那头气得不言语了，我却暗自得意。友情正酣，哪顾得上这许多。 小哥儿的岳父前几日去世，九十四岁，算是喜丧。我们这几个老友，抢着吃了丧事上的香蕉苹果。听老人说，喜丧的水果吉利，吃了延年益寿。其实谁真信这个？不过是图个热闹，图个情谊。酒杯一端，话就收不住了。 酒至半酣，忽然想起一事未办。伊春军分区的王大哥，正经历着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他的儿子，原是交警队的，前些日子得了恶疾，终究没能留住。去看王大哥时，他整个人都垮了，往日军人的英气荡然无存，只剩下一副空壳似的躯干，眼睛里空洞洞的。 我不知如何安慰，只得拍拍他的肩，说些无用的套话。死亡这事，原不是言语能化解的。看着王大哥的模样，我想起自己的儿女，忽然觉得杯中酒也苦涩起来。 回到家中，酒意未消，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今日这一聚，有欢笑，有痛楚，有生之欢愉，也有死之哀伤。人生大抵如此，酒杯里盛着的，从来不只是酒。 友朋相聚，原不必有什么由头。但每一次相聚，都可能成为最后一次。这道理，年轻时不懂，老了，又懂得太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