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年前在青海独立师当兵，团部在恰不恰，恰不恰是海南藏族自治州的州府，也是共和县的县城，五十年前，县城不大，百货公司，蔬菜公司，饮食服务公司，粮食局等服务行业各自只有一个门市部。 那会儿我们最爱往百货公司跑，其实啥也不买，就为看看李红梅。她长得白净，两根麻花辫乌黑油亮，跟咱们这些风吹日晒的兵站在一起，对比特别鲜明。我们排里有个陕西兵，叫张大山，每次去都磨磨蹭蹭，就为了跟李红梅说上两句话。有一回，他攒了三个月的津贴，买了一瓶最贵的雪花膏，红着脸递过去，说：“李同志，这个……送给你。” 李红梅愣了一下，没接，只是笑着说：“解放军同志，我这脸天天对着风沙，用不上这个。你寄回家给你妹子吧。”张大山的手就僵在那儿，我们几个在旁边看着，都替他臊得慌。回来的路上，谁也不说话，就听见戈壁上的风呼呼地刮。 打那以后，张大山再也没去过百货公司。我们都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大概过了两个月，有天傍晚，我们正在操场上练队列，团部门口的哨兵跑过来，说有个女同志找张大山。我们全排都伸长了脖子看，居然是李红梅。她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苹果和两瓶罐头。张大山跑过去，站得笔直，脸比苹果还红。 李红梅把网兜塞给他，声音还是脆生生的，但有点急：“下个月我就要调回四川了。这罐头你们分着吃，苹果……给你那天说的妹子。”她顿了顿，看着张大山，“你那雪花膏，我后来想了想，还是该收下的。可已经让你拿回去了。这算我还你的。”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步子很快。张大山拎着网兜，在原地站了好久。那天晚上，我们分吃了罐头，苹果给了张大山。他拿着苹果，没吃，放在枕头边，看了整整一宿。 后来，张大山给家里写信，让妹妹帮忙买瓶雪花膏寄到四川一个地址。他有没有再收到回信，我们不知道。不久后，我们也换了防地，离开了恰不恰。 很多年后，战友聚会提起这事，张大山只是闷头喝了一口酒，说：“那苹果，真甜。”窗外车流如织，霓虹闪烁，我们都想起了那个只有一条主街、尘土飞扬的小县城，和那个麻花辫姑娘转身离开的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