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时候真的会怀疑，人和人的差距，是不是从骨头里就不一样。 一个31岁的男人，甘肃的，不听妈不听老婆的，把家里吃饭的家伙——牛羊全卖了，就为了凑一万块钱，买头骆驼，然后带着自己60岁的爹，一头扎进腾格里沙漠。 住哪？地窝子。半截在土里的那种。 村子在甘肃武威古浪一带，贴着腾格里边缘。 风沙不是新闻里的一阵风，是一年年把庄稼盖住，把草场吃掉，把村子往沙里推。 春天刚出芽的苗，一场大风过去就没了，忙活一年常常白干。 老人常年蹲在墙根叹气，眉头松不开，儿子看了十几年。 这家人不富，三头牛五只羊就是口粮，就是学费，就是老人看病的钱。 母亲掉眼泪，妻子哭到哑嗓子，亲戚邻居轮番来劝，话里都只有一个意思，别把活路断了。 他不松口。 一万块钱在当时不是小数，他把牛羊全卖了，又去亲戚家凑，钱攥在手里像攥着一家人的命。 他跑到牧区挑骆驼，选温顺耐造的，又买梭梭苗，买压沙用的麦草。 父亲六十岁，没坐过火车，县城都很少去，年轻时听人说过腾格里，想看看无边黄沙。 老人这个念想藏了大半辈子，怕给孩子添麻烦，从不提。 儿子把这事记在心里。 钱没了能再挣，爹的日子过一天少一天，尽孝这件事不等人。 骆驼进沙漠，白天烈日烤得人脱皮，夜里寒气钻骨头。 他走得慢，怕颠着父亲，渴了喝两口凉水，饿了啃硬馍馍。 夜里父子挤在骆驼旁边，裹着旧外套取暖，风一刮，沙子顺门帘缝往里灌。 地窝子半埋在土里，胡杨木当梁，旧毛毯当门帘，挡得住一点风，挡不住沙的狠。 天不亮就起身。 挖坑，栽苗，压草方格，脚下是松软沙丘，手里是硬铁锹，干一会儿汗就结成白印。 第一批两千多棵树苗，半个月没撑住，大风刮倒，黄沙一埋，活下来一百来棵。 他盯着那点绿，开始琢磨风向，琢磨坑深，琢磨草格怎么压更稳。 水更难。 没有固定水源，靠骆驼驮桶。 单程一个半小时，往返三小时，两桶水。 洗脸水舍不得倒，收起来浇树苗，口粮不够就继续啃干馍馍。 遇到沙尘暴，人要贴着地窝子，风停了立刻出门补苗。 村里人笑他疯了，说他把家底往沙子里扔。 他不争辩，低头把每一棵苗按进沙里。 父亲没骂也没劝，收拾行囊跟着住下，干活时一句埋怨都没有。 这类事情放在任何国家的生态治理版图上，都属于最难的那一层。 沙漠边缘没有退路，退一步是家园继续后撤，守一步是把命押在风沙上。 他后来把妻子也接进来。 白天她去教书，晚上回来拿铁锹，头发慢慢白了。 孩子也跟着运树苗，小小的身影在沙丘里一趟趟走。 有一天孩子突然晕倒。 检查出来是脑干胶质瘤，发现时已经晚了。 孩子临走前的心愿很简单。 不想埋在村里，想留在这片沙地上，想将来看着这里变绿。 父亲蹲在坟边三天不说话。 再站起来，事情就变了味。 治沙不再是一个人的执念，是一家人的命，是一个父亲对孩子的承诺。 大儿子出去打工，工资寄回来，备注常年只有三个字。 买树苗。 他们一家人就这样不吭声地干，日子按季节走，手上的茧一年厚过一年。 时间拉长到二十多年。 有人说二十六年。 数字怎么写都很冷，沙地上的变化很热。 万亩沙地被压住了。 十二公里的绿色防风带在腾格里边缘立起来了。 树不是一棵两棵，是六百多万棵。 也有人记的是一千五百多万株苗木。 统计口径不同，结果指向同一件事，沙丘开始长出梭梭和花棒，风沙不再轻易逼近村庄。 当年嘲笑他的人，后来主动上门学方法。 压草格，选苗木，定坑位，算水量，怎么让一棵树在沙里熬过第一年。 有人靠着沙产业和生态种植增收，日子从勉强过变成能盘算。 那位当年的三十一岁男人也老了。 他还是不爱说话。 他常走到孩子的坟前站一会儿，再抬头看远处的林子。 从国际新闻的镜头看，生态治理常被写成宏大工程。 从这家人的地窝子看，生态治理更像一桶水一桶水搬出来的耐心。 英雄这两个字放在嘴上很轻，落在沙里很重。 明知道可能会输，可能会被笑，可能会熬到白头，还是决定干下去。 跪着也要把它干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