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得见风景的房间
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我们在大同湖东机务段实习,一群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满手机油味,住在机务段附近的招待所里。湖东是电力机车段,当时跑的都是韶山1型——方头方脑的绿色车身,车顶架着弓,静悄悄的,不像蒸汽机车那样喷云吐雾、震天动地。但大同的风还是一样大,沙土照样多,一天下来鼻孔里还是黑的。
白天跟着师傅们在整备场转悠或是坐在机车室近距离耐受25000V,看那些韶山1型一辆辆进出,受电弓划过接触网时偶尔爆出蓝色的电弧,嗤嗤地响。晚上回到招待所,一帮人百无聊赖地打牌、聊天、翻杂志。忘了是谁先提议的——说电影院正放一部外国片,叫《看得见风景的房间》,名字听着就文艺,和我们满身油污的样子实在不搭。但闲着也是闲着,于是一帮人嘻嘻哈哈地出了门,穿过那条被运煤车压得坑坑洼洼的马路,走进了一家小小的电影院。
电影院里灯光一暗,佛罗伦萨的阳光就亮了起来。金黄的麦田,翠绿的丘陵,年轻的爱玛在麦田里吻了乔治。我们坐在硬邦邦的座椅上,身边是北方煤灰弥漫的夜,银幕上却是意大利清澈的蓝天。两个世界隔着一层幕布,也隔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许是生活本来的样子,也许不是。
那时候看,看的是风景。心想以后也要去那样的地方,推开窗就能看见河流和远山。
散场后走回招待所,一路还在议论。有人说女主角真好看,有人说那房子确实不错,也有人说太闷了——不如白天看韶山1型升弓启动来得痛快。大家笑了一阵,各自回屋睡了。窗外停着几排电力机车,车顶的绝缘子泛着暗红色的光。
前些时候不知怎的又想起这部片子,找出来重新看了一遍。还是那个故事,还是那些面孔,海伦娜·伯翰·卡特年轻得让人认不出来。只是这一次,我看得更多的不是风景,而是那个房间——爱玛想要逃出去的房间,乔治闯进来打破寂静的房间。
忽然就想起湖东的夜晚了。想起那间小小的电影院,想起从银幕上洒下来的意大利阳光照在我们这群满身油污的实习生的脸上,想起散场后穿过煤灰飞扬的路,一抬头看见北方的星星。
那时候我们还不知道,那个塞满工装和韶山1型技术手册的实习期,多年后回想起来,竟然也是看得见风景的。窗外的风景,是一列列电力机车无声地驶向远方,是接触网上跳动的蓝色电弧,是一群年轻人尚未展开的人生。
如今那帮同学早就各奔东西,有些再没联系过。只有这部片子还在,隔着三十多年翻出来看看,就像推开一扇旧日的窗。风还是那个风,只是看风景的人老了。
电影还是依旧美好。或许因为,我们终究都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看得见风景的房间。
看得见风景的房间 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我们在大同湖东机务段实习,一群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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