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心论》
——顺逆皆道,宠辱不惊
风涛不动真如见,平陆深藏芥子舟。
苦乐由来心作镜,荣枯自古水推沤。
困时且看松根劲,达处休辞石上流。
守得灵台方寸地,人间何处不瀛洲?
《易》有云:“日中则昃,月盈则亏。”天地尚不能久持其盛,况于人乎?又闻老氏之言:“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此非虚语,实万古不易之至理也。
观今之世,众人熙熙,如赴壑之蚁;天下攘攘,若争食之鹜。或困于泥涂,仰天长叹,恨不逢时;或居于云阙,俯首自矜,喜忘所以。然则困者未必终困,达者未必长达。何以故?心迷则途远,心定则道近矣。
今试以开悟之眼,观世间顺逆二境,为君剖之。
一、逆旅藏心·苦非苦
昔苏子瞻谪居黄州,三贬而至海南,瘴疠之地,食芋饮水。其诗云:“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此何等胸襟?非不知苦,乃不以苦为苦也。
人处困厄,譬如舟行瞿塘,浪高千尺,两岸峭壁如削。此时若惶惶然呼救,喋喋然诉哀,则心力尽耗于口舌,何暇思脱身之策?且看那寒梅,雪压枝头,愈低愈劲;幽兰生涧,无人自芳。困而不喧,非隐忍也,实知喧亦无益,徒乱其心而已。
今之青年,或失意于职场,或蹉跎于情爱,或困顿于房贷,便觉天地不仁。殊不知,苦之为物,如盐入水,淡者觉咸,咸者不觉。心若执于“我苦”,则滴水成海;心若能转境,则万壑为虚。
所谓“逆旅藏情,心方无扰”,情者,妄情也;藏之非压抑,乃化之也。
记曰:石压笋斜出,崖悬花倒生。逆境,实造物之炉锤,锻人成器处。
二、顺途守本·福非福
观史册间,得意而失其本者,不可胜数。夫差破越,遂骄而亡;项羽霸秦,恃勇而灭。当其盛时,谁不道天命在躬?及至身死国灭,为天下笑,何也?顺不忘危,达不失本,此千古保身之要术。
今见世人,偶得际遇,或升迁、或暴富、或成名,便衣锦夜行,恨不能使天下知之。昔日箪食瓢饮之乐,尽付东流;当初相濡以沫之人,视同陌路。岂不闻《道德经》“富贵而骄,自遗其咎”?
顺境如登高,登愈高则风愈烈,立足愈险。此时最宜回看来时路——那荆棘丛中,尚有初心未冷;那风雪夜里,犹存肝胆照人。守得此念不移,则高位不堕,富而不狂,名至实归。所谓“顺途怀本,行乃有常”,常者,平常心也。以平常心处非常之境,方见真功夫。
譬如果树,枝繁叶茂时,养份皆输于果实;根若不深,一风即倒。人之根本何在?良知、感恩、敬畏、谦逊是也。
三、守心不移·顺逆皆道
或问:顺逆二境,果有定乎?答曰:境本无定,定者惟心。
心若倒悬,纵居华堂,亦如坐困愁城;心若安泰,虽处陋巷,不改其乐。昔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非乐贫也,乐其道也。道在何处?在守心不移。
守心之法,譬如善驭马者。马奔左则勒右,马奔右则勒左,不急不躁,归中道而已。顺境来时不狂喜,知其为过往福德所聚,不可执着;逆境至时不悲戚,知其为宿业因果所显,不可逃避。苦乐二门,出入自如,便不被境转。
佛家云“心能转境”,实则心若能不被境转,已是转境。今人焦虑,多因心为物役,逐境而迁。见他人富贵则羡,见他人落魄则惧,终日惶惶,失其本心。若能守得此心,如寒潭映月,来不迎,去不送,则苦非真苦,福非恒福,一切皆道场。
四、守出不迷·终至坦途
何谓“守出”?出者,处也。守其出处进退之道,不为时誉所诱,不为世谤所阻。
今之社会,信息如瀑,观点如潮。昨之真理,今已成谬;此处风尚,彼处已过。人若随波逐流,便是将命运付与潮水,永无宁日。唯守得内心之定见,知何时当进,何时当退,何时当语,何时当默,方能不迷于歧路。
譬如夜行深山,众说纷纭,或言左道近,或言右道安。若心无主,左顾右盼,终将滞留荒郊。守者,如持一灯,光虽微弱,却能照三步之内;步步踏实,渐至通衢。
昔王阳明先生云:“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心中之贼,即是贪、嗔、痴、慢、疑。顺境易起贪慢,逆境易生嗔痴。守心者,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待到功夫纯熟,顺亦如是,逆亦如是,坦途自现。
(结语)
嗟乎!人生逆旅,百代过客。风雨晦明,不过途中景色;得失荣枯,无非心上波澜。
愿君记取:困时不言苦,苦自消;达时不忘本,本自固。逆旅藏情,则风波不扰;顺途怀本,则荣华不迷。守心不移者,顺逆皆成大道;守出不迷者,歧路终化坦途。
昔日邵雍有言:“月到天心处,风来水面时。一般清意味,料得少人知。”此清净意味,不在别处,只在人人方寸之间。若能识得,则无论身在泥途,还是居于云台,皆是好时节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