贼有贼道过去,徽州城里有个叫程敬的人,他开了几间铺子,都请了掌柜打理,自己则舒舒服服地当起了东家。
这年,城中不知从哪来了个飞贼,他不常作案,偶尔出手也总是挑那些为富不仁的有钱人下手,害得有钱人整日提心吊胆的。而过去被人不屑一顾的捕快成了富人们争相讨好的对象,甚至连在衙门里打杂的衙役地位也一下子就上去了,到处吃拿卡要,混得很是滋润。
这天,那飞贼又做了一次案,被害者是城南的李善人。之前,飞贼作案只劫财不伤人,可这回李善人不知怎的惹恼了飞贼,竟被杀了。程敬可能也觉得危险了,便让下人程三在城里最好的酒店摆了三桌,把县衙三班六房的人都请来喝酒。
捕头王虎是个膀大腰圆的大汉,说:“程老爷,你这么客气,叫兄弟们怎么好意思?”程敬一拱手说:“王捕头及众兄弟身负维护一方平安之责,我请诸位吃顿酒是理所当然。”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程敬关切地询问起李善人的案子。王虎也很是不解,说自己手中至少掌握了飞贼做的八起案子,有多个目击者见过此人,都说此人三四十岁模样,身穿夜行衣,黑巾蒙面,之前伤得最严重的不过就是被打晕了,这回李善人居然被杀了,他也很吃惊。
李善人妻子早逝,独子在州里做通判,身边只有一个老仆跟着。王虎调查过后,认为应该是飞贼闯入卧室时,惊醒了熟睡中的他,于是被灭了口。不过奇怪的是,钱财丢失的并不多,就连枕头下的二百两银票也没被拿走。
程敬一拱手,说:“王捕头,我能否去见见故人最后一面?”
程敬解释说,自己年轻时贫困交加,有一回昏倒在雪地里。等到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温暖的床上。一问才知道,李大善人正好路过救了他。之后,李善人让他在家里养好了身体,又推荐他去了省城一个朋友的店里做学徒,这才有了今天的程敬。程敬回徽州后,一直都与恩人有来往,只不过近年来,李善人喜爱清静,他这才少去打扰。
王虎一听,不由得抱拳道:“程老爷,既然如此,我们随后就去。”
等到众人吃饱喝足后,王虎带着程敬去了衙门的殓房。程敬来到李善人的尸体前,后退三步,倒头就拜,随后强忍悲痛,揭开盖尸布,查看起尸体上的伤口。尸体脖颈和胸口共有十七八处刀伤,显得杂乱不堪,而且伤口都较浅,不像是一刀毙命,倒像是失血过多而死。
王虎说:“程老爷,你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有什么想法?”
“王捕头说笑了,我一个做买卖的人,能有什么想法。”说着,程敬冲着李善人的尸体长躬到地。
回到家中,程敬呆坐了很久,随后提笔写了一封信,塞到信封里,这才对程三说:“李善人的儿子李通判应该还没得到消息,你带着这封信快马加鞭过去,把信交给他。”
程三微微一愣,问:“这……老爷,你是想……”
程敬挥挥手:“不用多说了,快去吧。”
程三犹豫片刻,随后拿上信,去院中牵了马,一口气跑出了城。他停下马,一咬牙,把怀里的信掏出来打开,抖出里面的信纸。
里面有两张信纸,一张是程敬写给李善人儿子李通判的,上面说自己就是徽州城的飞贼,每一次作案的时间、盗取的钱财都有记录,又说自己深感罪孽深重,愿意投案自首;另一张信纸是写给程三的,他猜到程三会偷看此信,责令他务必把信交给李通判。程三无奈长叹,收好书信,继续赶路。
七八天后,程三带回来一个人。程敬看到此人,倒地就拜,说:“李通判,你来了。”李通判看了他很久,这才缓缓地说:“我不认识你,你肯定跟我父亲也不是很熟,为什么会说他救了你?”
程敬说:“他确实救过我,只不过没跟你说。”
二十年前,程敬作案时被人发现,打斗中身负重伤,晕死在雪地中。等到他醒来时,才知道是李善人救了他。当他看到李善人正在察看他的随身器物时,动了杀机,因为明眼人都很清楚,那些飞爪、匕首、药物等等肯定属于飞贼所有。只不过,李善人虽然猜出了他的身份,但并没有惊讶,而是问他为什么要做飞贼。
为什么?程敬有些恍惚,一开始当然是为了钱,但有了钱之后,他为什么还在做飞贼?李善人告诉他,贼有贼道,忘了道,就是恶徒了。这话像是醍醐灌顶一般点透了程敬,世道虽乱,但不管做人还是做贼都需要保留一丝善念。此后,他虽仍为贼,但所取之财都来自于为富不仁者,并大多用在了善事之上。
李通判似乎从他眼里看出了他并没有撒谎,态度稍有缓和,说:“你这几年定居徽州城,只做了七八起案子,也没伤过人,算是很有节制了。但你为什么会突然投案自首?”
程敬面色一凛,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他自己并没有杀李善人,但现在李善人死了,那么只能是有人借飞贼之名,实现劫财的目的。他看过了李善人尸体上的刀伤,刀伤凌乱,显然是新手所为。他分析,案发当时,有小毛贼进入李府偷窃,被李善人撞见,惊慌之际便拔出身上的刀胡乱挥舞,这才造成了那些凌乱的伤口。之后,那人发现李善人倒地不起,惊恐之余连枕头下的二百两银票也没拿,只是胡乱地拿了些钱财跑了。
眼下有人冒充飞贼作案,如果程敬不投案,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冒充他,而这些人也会在一次又一次的作案中,手法由生疏变得娴熟,胆量由怯懦慌张变得穷凶极恶,到那时,虽然程敬没杀一人,但所有人都因他而死,他不得不投案。
李通判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点头道:“这样,你去把那个冒充你的人抓到再说吧。”
几天后的一个夜里,万籁俱寂时,一个黑影出现在一幢大宅前。这里是张大户家,当天早上,张大户的儿子送妻子回娘家,为了显示气派,带走了大部分仆从,现在,这个家几乎是空的。
那黑影来到院墙下,左右张望了一下,随后拿出身上的飞爪,在手中晃了几圈后扔出去,“啪”的一声,飞爪搭上了墙头,随后略显笨拙地爬了上去。他骑在墙头正要下去时,突然,院子里亮起无数火把,那人愕然,下意识地要想按原路退回,一看,这边不知何时也站满了人。
王虎走上前,气极败坏地骂道:“孙小毛你个龟孙子,干什么不好非得干飞贼!”那人慌了,一头栽下来,早有人上前摁住他,撕下他的面罩,一时间所有捕快差役都哗然了,正是县衙里负责打杂跑腿的杂役孙小毛。
没动什么刑,孙小毛就交代了。因为飞贼的原因,城中有钱人都对他们这些公门中人客气了很多,连他这个小杂役都得了很多好处,他就想着要是天天闹飞贼就好了。只可惜飞贼做一次案后要隔很久才做第二次,他突发奇想,飞贼无非是深夜进宅偷东西,别人能做,自己也能做啊,于是就把目标放在了家人很少的李善人身上。
那天夜里他扮成飞贼的模样,翻墙进入李善人家,摸进卧室偷取钱财,结果惊醒了李善人,在李善人的呵斥之下,他拔出刀胡乱挥舞,将李善人劈倒。之后,又惊惶失措地随便偷了些钱跑了。一连多天,他都陷入惊恐之中,可时间一长,他又惊喜地发现没人怀疑自己,于是后悔上次钱拿得太少了,准备再做一次大的。
今天巡街时,见张大户的儿子儿媳带着大多仆从离城而去,就把目标放在了张家。这一次,他吸取上次的教训,不仅提前练习了飞爪,还带上了更为锋利的匕首。只不过,孙小毛绝对没想到,真正的飞贼程敬居然投案自首了,他是作案的内行,而李通判是一州主管诉讼的官员,一官一贼通过各自的角度分析案情,取长补短,提前在张大户家布了局,就等着小毛贼自投罗网呢。
菜市口一道刀光,孙小毛人头落地。城外,李通判与程敬、程三跪伏在李善人墓前,良久,李通判起身说:“从此,徽州再无飞贼。”说罢,他转身离开。程敬和程三泪流满面,仍长跪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