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海都兰那片草场，2017年冬天来了一伙人。领头的是个山东老板姓孙，出钱的，他雇了个河南人叫韩万里，这人在考古队干过钻探，懂看土，后来欠了债就走上这条路，又找了几个青海本地人踩点。这伙人横跨三省，折腾好几回，头一次挖了19米深啥也没捞着，第二次盗洞塌了差点埋人，第三次只弄到些金片卖了二十来万分都不够分。正常人早收手了但他们没走，2017年11月第四次出手，两个晚上挖穿了一个9米深的洞，从血渭一号大墓东侧的石框墓里打包带走646件文物。事后鉴定光是国家一级文物就有16件，他们开价1.8亿没人敢接，后来跟一个买家谈到8000万，正准备交易，警察来了。

2018年3月青海省公安厅成立专案组，公安部挂牌督办，到7月26个人全抓了，646件文物一件件追回来。案子破了考古队才进场，一挖就是三年你猜怎么着，盗墓贼拿走646件之后考古队又从残墓里清出1000多件，这个数字本身就说明这座墓当年的家底有多厚。联合考古队负责人韩建华以前在洛阳做隋唐城考古，2018年被一个电话叫到青海，他们用了个叫全揭顶的法子把整个墓顶掀开，结果发现这座墓的结构复杂得吓人，有墓园有围墙有回廊有祭祀建筑，还殉了六匹公马，这在青藏高原上是头一回见。

最戏剧性的事情发生在主墓室棺板西侧。棺木早烂了和泥搅在一起黑乎乎的，考古队员清理的时候注意到棺板下面压着个东西表面糊满泥，第一眼看过去跟烂麻绳一模一样，那伙盗墓贼肯定也看到过，但烂绳子不值钱谁拿？考古队员把泥一点点剥掉上手一掂分量不对，再仔细看搭扣的地方露出一点绿色，绿松石。普通绳子哪会用绿松石做搭扣。接着清下去这东西真面目出来了，是一根金链，三根链条编在一起最短83厘米最长90厘米，每根链条由四股八条金线编成人字形花纹，两头镶着方形绿松石，上秤一称729克，一斤半的纯金被古代匠人一丝一丝编成绳子的模样。学者推测这是唐代蹀躞带上的垂链用来挂刀和袋子，只有王室成员才配用，而且这根链子融合了三种文化，编织工艺来自中亚粟特，绿松石镶嵌是吐蕃贵族的手法，整体规格又符合唐代宫廷标准。

那这墓主人到底是谁，考古队在墓里找到一枚银印章刻着骆驼纹和古藏文，翻译过来叫外甥阿柴王之印，阿柴是吐蕃人对吐谷浑的称呼，外甥说明墓主人跟吐蕃王室是姻亲。吐谷浑这个国早在公元663年就被吐蕃灭了，但灭国之后有部分贵族转过去依附吐蕃，吐蕃王室跟他们联姻扶持他们当傀儡王，树木年轮测定这座墓的年代在公元744年左右，学者推测墓主人就是莫贺吐浑可汗，母亲是吐蕃的公主。他死的时候离亡国都快一百年了，但人们还是用吐谷浑王的规格埋他。有意思的是2019年在甘肃天祝挖出另一座吐谷浑王族墓，墓主叫慕容智，是末代吐谷浑王的儿子公元691年死的，他的墓是典型唐代高官形制因为他归附了唐朝，而都兰这座墓主人归附了吐蕃葬制全是吐蕃那套，同一个族群的人死法完全不一样。

盗墓的人眼睛里只有看起来值钱的东西，被烂泥裹成麻绳样的金链在他们手电光下扫过一眼就直接归为不值钱，考古的人没有值不值钱这个概念只有它是什么这个问题。两种判断逻辑错位让这根一斤半的链子躲过了被熔掉的命远，现在它在展厅里灯光下亮得晃眼，绿松石有两颗掉了留着小洞，我盯着看的时候在想，当年要是盗墓贼多看一眼或者手痒抠一下那点泥巴，这东西早就不在人世了。一根黄金麻绳被错看了两次，被错看的本身反而被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