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个保镖,十步一岗五步一哨,装甲轿车出行,卧室层层守卫——这是1940年伪上海市长傅筱庵的安保规格。但杀死他的,不是炸弹,不是子弹,而是自家厨房里一把磨得锃亮的菜刀。动手的人,是伺候了他十几年的贴身老仆朱升源。
傅筱庵这人,一辈子就靠一个字活着——钻。
15岁进上海英商船厂当小工,白天搬铁,晚上学英语。靠着一张能说会道的嘴,三年就混成了领班。后来巴结上清末大佬盛宣怀,一路钻营,到了民国,已经是中国通商银行总经理、上海总商会会长,身兼几十个头衔,在上海滩呼风唤雨。
但他有个致命的毛病:永远站错队。
北伐的时候,蒋介石打过来了,他偏偏押注孙传芳。结果北伐军一进上海,蒋介石立刻下令通缉,傅筱庵收拾金银细软带着全家老小,登上日本人的邮船逃到大连。
1937年上海沦陷后,这哥们儿又动了心思。日本人想找个在上海有头有脸的中国人当傀儡市长,找来找去,找到了他。傅筱庵一听,高兴坏了——觉得自己翻身的机会来了。
就这样,68岁的傅筱庵成了伪上海特别市市长,铁杆汉奸。
但他忘了一件事:军统的名单上,他的名字已经被画了圈。
军统接到的命令很简单——做掉傅筱庵。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要命。这老头当了汉奸以后,自己也知道遭人恨,防得跟铁桶一样。23个保镖日夜轮班,其中还有12个白俄雇佣兵。出门坐装甲车,前后四辆警卫车随行。住的地方在虹口,日本人专门给他圈了一套花园洋房,四周布满岗哨,普通老百姓一脚都踏不进去。
军统试了好几次,全失败了。就任40天那次,刺客在伪市政府门口开了枪,打死了他身后一个日本宪兵,傅筱庵自己趴地上躲过一劫。此后又遭遇两次行刺,都没死成。这人命硬得邪乎。
就在军统上海区快要抓瞎的时候,手下报了一条线索:傅家有个老厨子,叫朱升源,山东人,最近在外面酒馆喝酒时说了不少牢骚话,大意是"跟着汉奸丢人"。
这可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机会。
原来傅家附近有个小酒馆,老板姓杜,也是山东人,其实是军统的眼线。朱升源经常来这儿喝两杯,酒一下肚话就多,骂日本人,骂傅筱庵卖国。军统顺着这条线,慢慢接近了他。
朱升源跟了傅家十几年。傅筱庵当年收留他的时候,他不过是个穷得没饭吃的流浪汉。主人对他有恩,这个他认。但主人当了汉奸,替日本人干活,他咽不下这口气。
军统开出条件:事成之后给钱、保他安全撤离。
朱升源答应了。
1940年10月11日凌晨3点40分,傅筱庵参加完汪伪政府的聚会回到官邸,喝得烂醉。朱升源端了一碗银耳汤过去,傅筱庵没喝,倒头就睡。朱升源伺候他躺好,退出房间。
然后,等。
等到凌晨4点过一点,天最黑、人最沉的时候。朱升源从厨房摸出那把早已磨快的菜刀,轻手轻脚上了二楼,推开主人卧室的门。
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光,他看清了那张睡了十几年的脸。
第一刀,砍在脖子上,几乎砍断。傅筱庵闷叫一声,朱升源慌忙又连补两刀——一刀下巴,一刀眉眼。
三刀完事。
朱升源关上门下楼,回自己房间换掉血衣,挎上菜篮子推出自行车,从后门出去。门卫以为他跟往常一样早起买菜,打了个招呼就放行了。
直到第二天上午,家人才发现傅筱庵早已死在床上,血浸透了整张床。枕头边留着那把菜刀。
消息炸了整个上海。日本派遣军总司令部当天发表谈话,说失去这位市长是"中国之大损害"。全城戒严,码头、车站、机场张贴通缉令,虹口一带挨家挨户搜查,老百姓遭了大殃。
但朱升源早就骑着自行车消失了。军统安排他先藏在法租界,风声过后坐渔船到浙江镇海,再走金华转浙赣线火车,辗转到了重庆。
到重庆后,军统给了他多少钱呢?三千块伪法币,加上每月一百块津贴。他拿这点钱在张家花园开了个手工卷烟作坊,勉强糊口。
军统会计郭旭后来回忆,有一次朱升源来领津贴时,聊起刺杀经过,说到最后竟然痛哭流涕:"我对不起老主人,辜负了老主人的嘱托。"
他杀了一个汉奸,也杀了一个曾经救过自己命的人。这两件事,在他心里大概一辈子都没法和解。
两个月前,另一个大汉奸张啸林也被自家保镖林怀部打死在家里。短短六十天,两个臭名昭著的汉奸死在最亲近的人手上。重庆方面的报纸说得痛快:"为国家除一巨逆,为民族除一罪魁,全国人民闻之,无不欣然称快。"
23个保镖挡得住外面的子弹,挡不住厨房里的菜刀。傅筱庵算了一辈子,算漏了一件事——当你背叛了整个民族,身边最忠心的人,就是你最大的威胁。
【主要信源】
许礼平,《1940年伪上海市长遇刺的来龙去脉》,澎湃新闻·私家历史,2015年11月15日
郭旭,《汉奸傅筱庵之死》,载《上海文史资料文库》
万墨林,《沪上往事》(杜月笙大管家亲历记述)
陈恭澍回忆录(军统上海区区长相关卷宗)
傅筱庵词条,百度百科(引《上海文史资料选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