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军俱乐部里,何应钦手中的两份名单几乎要将桌面覆盖。军政部的人方才搁下笔,墨迹未干,左边一份来自刑讯室,专关战犯;右边一份攥着人事去留,关系着未来中枢里一个个烫手的席位。
左边那份名单翻到第三页,酒井隆三个字被红笔圈了两道。何应钦盯着这三个字,手指在纸面上按了按,没说话。
这三个字,他认得太熟了。十年前的一个傍晚,还是在北平居仁堂。
1935年6月10日,酒井隆第四次上门谈判,逼何应钦在撤军条款上签字。
何应钦没松口。酒井隆当场把鞋子脱下来搁在谈判桌上,盘腿坐进椅子,佩刀往桌面上一磕一磕地敲。
何应钦还是不表态。
酒井隆骂骂咧咧站起来往外走,出了居仁堂没几步,当着一堆人的面解开裤带,就地撒了泡尿。
这事在场的人都看见了,谁也不敢吭声。
这已经不是第一回。更早一次,酒井隆夜里在苏州胡同一带喝多了酒,被中国哨兵拦下盘问,觉得丢了面子。
第二天,他带两个持枪日兵闯到居仁堂新华门。
宪兵不准日兵跟着进去,酒井隆又是当场解裤带,冲着照壁撒尿泄愤。
在场的副官后来私下嘀咕,这哪是谈判,分明是踩着脸面往上爬。
何应钦没接话,只是让人把地上收拾干净,转身回了屋。协定还是签了,史称《何梅协定》。
十年后,这口气找上了门。
1945年8月,湖南芷江受降指挥所里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桌上摊着军统和军政部连夜拟的战犯名单,何应钦拿红笔一个个圈。
圈到酒井隆这一页,蒋介石伸手按住,说了句:别人或许可以放过,但酒井隆非死不可。
这话不是随口一说。酒井隆的账,最早要算到1928年5月3日那晚。
他当时是日本驻济南领事馆武官。
日军闯进山东交涉公署,先剪断了电话线,把交涉员蔡公时和署内十七名工作人员一并捆了。
蔡公时的耳朵、鼻子、舌头、眼睛都被割去,十八人全部枪杀。
消息传到南京,靠的是几份零碎电报,一点点拼出来的。
蒋介石那几天先收到一份,说"我军一团被日军包围缴械"。接着又是一份,"电台守兵皆被杀"。
事情的全貌,是后来才慢慢弄清楚的。
济南惨案之后是《何梅协定》,《何梅协定》之后是香港。
1941年底香港沦陷,酒井隆是第23军司令官,下令放纵军队三日,纵兵劫掠,街头巷尾多日不得安宁。
消息传开那天起,昔日趾高气扬的酒井隆一下没了底气。
他躲进北平一处破旧民房,四处托人求情,指望能躲过被捕,可名单已经拟好,躲不过去了。
1945年12月25日清晨,他被戴上手铐,押解南下,送往南京候审。
1946年5月30日,南京军事法庭开庭公审。
酒井隆一开始不认账,说这是部下自作主张,自己"实属督查不严"。
庭长石美瑜追问了一句:济南那年,下令的是谁?酒井隆答不上来。
核实下来,法庭认定他不仅纵兵,还亲自动过刀,从济南惨案起就是主谋。
他作恶的年头,比后来定为甲级战犯的土肥原贤二、板垣征四郎都长。8月27日,法庭判处死刑。
判决书写得极详细。光罪证附件,就有五十多份。英国观审员看过后,说处理公正,要来全文,陈列进了伦敦大英图书馆。
判完刑没多久,盟军总部来了封函,说东京那边的审判还用得上酒井隆,请南京这边暂缓行刑,先把人送去作证。
国防部拿不定主意,把函件递到蒋介石案头。蒋介石没理会这个请求,批了四个字:克日执行。
1946年9月13日下午,酒井隆被押到南京雨花台一处山谷,陆军少将周文执行,两枪。
围观的人群里响起了掌声。他成了国民政府处决的第一名战犯。
名单上同一批的,还有冈村宁次。蒋介石没让他上刑场,给了他一个新差事:中国战区日本官兵善后总联络部部长。
东京那边几次点名要他去作证,这边总能找到借口拖着。最后,他也没被定罪。
空军俱乐部里那两份名单,何应钦手边的红笔圈过的,一份人头落地,一份继续在牌桌上博弈。
文章来源:人民网、上海《文汇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