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那天,司仪让我妈上台的时候,我公公一把拽住我胳膊,把我从主桌拽出去了。
他说,你妈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坐主桌不吉利。你今天是周家媳妇,得听我的。
我看着他,又看看主桌上我空出来的那个位子,旁边是我老公周明远,他低着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妈就站在三步开外,手里攥着那个她准备了一晚上的红包,红纸都捏皱了。她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笑比哭还难看。
我转身问司仪,话筒借我用一下。
全场三十桌,三百来号人,亲戚、同事、朋友,都在看着我。我清了清嗓子,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清清楚楚。
我说,今天这三十桌,算我请大家吃饭。大家放开了吃,放开了喝,单我已经买了。
底下安静了两秒,然后嗡嗡声炸开了。我公公的脸,瞬间从红变白,又变青。他站起来,指着我鼻子,嗓门大得整个厅都听得见,你什么意思?你今天反了天了?
我没看他,转头看周明远。我说,周明远,你说句话。
他还是没抬头。
我笑了,把话筒还给司仪,说,流程继续吧,该敬酒敬酒,该合影合影,反正钱我掏了。
说完我拉着我妈就往厅外走。我妈拽我,小声说,佳佳,别闹,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
我说,妈,从今儿起,我天天都是大喜的日子。这婚我不结了。
说这话的时候我声音不大,但我故意没关耳麦。整个厅又安静了。所有人都听见了。
我公公那会儿已经冲过来了,指着我说,你一个二婚的,能嫁到我们家是你烧高香了,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婆婆在旁边拉他,没拉住。
我看着他,我说,爸,我叫您一声爸是给您面子。我头婚的时候您儿子还没离婚呢,谁二婚您心里没数?
这话一出来,周明远终于站起来了。他脸煞白,说,顾佳,你答应过我不提这事。
我说,我答应你不提,但你答应过我什么?你答应我你爸不会再管我们的事。今天是什么日子?我妈就坐个主桌,碍着他什么了?
周明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公公还在那嚷嚷,说主桌是给体面人坐的,你妈离婚的,不体面。
我笑了,我说,爸,您知道今天这三十桌花了多少钱吗?八万六。您知道谁掏的吗?我掏的。您儿子那点工资,连三桌都摆不起。您家那套婚房,首付也是我出的。我图什么?我就图您家体面?
全场鸦雀无声。
我公公愣在那,嘴张着,像条离了水的鱼。他大概从来没想过,平时话不多的儿媳妇,能当着三百多人的面把这些话说出来。
周明远过来拉我,手都在抖,说,佳佳,给我留点面子。
我甩开他的手,我说,我给你留面子,谁给我妈留面子?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供我读书,帮我创业,我结个婚,她就想坐主桌上看着我幸福,这就叫不体面?
我说完,拿过我妈手里的红包,拆开,里面是两万块钱。我把它塞到周明远手里,说,这钱你拿着,算我给你的分手费。房子我明天找人过户,你搬走。
然后我拉着我妈,头也不回地走了。
出了酒店,我妈哭了。她说,佳佳,妈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我说,妈,您没给我添麻烦。是他们家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我养得起您,也养得起我自己,我用不着看谁的脸色。
那天晚上,我手机快被打爆了。周明远打了四十多个电话,我一个没接。我公公发了条长微信,大意是说他当时糊涂,让我别往心里去,说主桌给我妈留着,让我回去把婚礼办完。
我没回。
第二天,我去酒店结账。经理说,顾小姐,昨天您那场,有人已经结过了。
我愣了一下,说谁?
经理说,您先生。不对,是您前未婚夫。他一大早就来了,把剩下的尾款结了,还加了一万块钱,说是给所有服务员的小费。
我站在酒店大堂,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明远这人,怂,窝囊,在他爸面前屁都不敢放一个。但他不坏。他只是太怕他爸了,怕了一辈子,改不过来。
后来他给我发过一条短信,说,佳佳,对不起。那天是我不好。你值得更好的。
我没回。
但那条短信我存着。
再后来,我听共同的朋友说,他爸因为这事儿气病了,住院的时候念叨说,那个顾佳其实挺好的,是他没福气。
朋友问我,你后悔吗?
我说,不后悔。
我只是觉得有点可惜。可惜的不是那段感情,可惜的是,有些人的爱,连一张主桌都扛不住。
现在我和我妈住在我自己买的房子里,她还是爱做一大桌子菜,我还是爱吃她做的红烧肉。我们俩坐一张桌子吃饭,想坐哪头坐哪头。
有时候我想,结婚那天我站在台上说那三十桌算我请大家吃饭的时候,心里其实挺疼的。但疼过那一下之后,就通了。
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那桌饭,不是跟谁吃,在哪儿吃,而是你坐在那的时候,心里是热乎的。
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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