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464年，37岁的明英宗朱祁镇躺在病床上，对太子朱见深说了一句话：用人殉葬，吾不忍也，此事宜自我而止。

就这一句话，终结了明朝近百年的活人殉葬制度。

但说出这句话的人，偏偏是那个把20万大军葬送在土木堡、冤杀了于谦的争议皇帝。一个一辈子做错了无数大事的人，临死前干了一件最对的事。

要理解这句遗命的分量，得先看看明朝的殉葬有多恐怖。

1398年，朱元璋驾崩，46个妃嫔为他陪葬，其中38人是在治丧期间被勒令从死。怎么死的？史书没有写得太细，但据推测，多为赐白绫或赐毒酒，不肯自尽的就被活活勒死。

朱棣更狠。据朝鲜《李朝实录》记载，永乐帝死后，30多名宫女被引入一间大殿。殿里摆好了木床，每张床上垂下一根丝带套圈。宫女们依次被送上床，太监把她们的脖子按进套圈里，然后抽掉木床——一个接一个，像吊鸡一样挂在半空中挣扎而死。

死完之后，新皇帝朱高炽走进去"辞决"，给这些死去的女人一人封一个好听的名号——什么贞惠妃、贞丽妃、贞淑妃。活着的时候不当人，死了倒给个体面称呼。

朱高炽本人也没好到哪去。他在位不到一年就死了，同样带走了5个妃子。再往后的明宣宗朱瞻基，也延续了这个规矩。有个叫郭爱的宫女，进宫还不到一个月，连皇帝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就被拉去殉葬了。

从1398年到1457年，整整60年，明朝皇室的殉葬制度像一台嗜血的机器，一任接一任运转。凡是没生过儿子的妃嫔，凡是没有被特旨赦免的宫人，皇帝一死，就得跟着去。不是你愿不愿意的问题，是你有没有资格活的问题。

而朱祁镇自己，恰恰是被命运摔得最惨的那个皇帝。

1449年，22岁的他听信太监王振怂恿，带着20万大军御驾亲征蒙古瓦剌部。结果在土木堡被打得全军覆没，皇帝本人被俘虏，成了蒙古人手里的活筹码。这是明朝开国以来最大的耻辱。

消息传回北京，满朝震动。他弟弟朱祁钰临危受命登基，于谦主持北京保卫战打退了瓦剌。一年后蒙古人觉得朱祁镇没利用价值了，把他放了回来。可这时候弟弟已经坐稳了龙椅，哪里肯让位？直接把他关进南宫，门上了锁，周围的树全砍光，派人日夜监视。

这一关就是七年。

七年里，朱祁镇从万人之上的天子，变成了一个连基本自由都没有的囚徒。他身边只剩下一个人——皇后钱氏。这个女人在他被俘期间，拿出所有首饰钱财去赎人。朝廷不理会，她就日夜跪在佛前哭着祈祷，跪到一条腿残废，哭到一只眼睛瞎掉。

1457年，朱祁钰病重，石亨、徐有贞这些野心家趁机发动"夺门之变"，半夜撞开南宫大门，把朱祁镇扛了出来。八年之后，他再次坐上奉天殿的龙椅。

复位之后第一件事——杀于谦。

他犹豫过。他说于谦抵御瓦剌是有功的。但徐有贞一句话堵死了他："不杀于谦，您复位无名。"于是于谦以谋逆罪被处死，抄家时家里除了公房，什么值钱的都没有。

这笔债，后世骂了他几百年。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在生命最后的时刻，做了一个他之前六代皇帝都没做的决定。

天顺八年正月，朱祁镇病入膏肓。他知道自己一死，钱皇后就危险了——她没有儿子，按殉葬的规矩，无子者殉。更何况太子朱见深的生母周贵妃一直想扳倒钱皇后，等他一死，钱氏很可能第一个被送去陪葬。

于是朱祁镇在遗诏里做了两个安排：第一，废除殉葬，所有妃嫔都不用死；第二，钱皇后百年之后与他合葬，任何人不得更改。

他是为了保护钱皇后吗？一定是。但仅仅是为了一个人吗？未必。

一个经历过土木堡的溃败、蒙古人帐中的屈辱、南宫七年暗无天日的幽禁的人，他见过太多死亡，也深切体会过被命运摆弄的滋味。当一个人真正被扔到最低处又爬回来之后，或许才有可能在临终前说出那句"吾不忍也"。

这之后，明朝再无一任皇帝恢复殉葬。朱祁镇的儿子朱见深遵守了父亲的遗命，他的孙子、曾孙也没有违背。

朱祁镇一辈子做了很多错事，错到后人提起他就摇头。但临终那一道遗诏，让无数本该陪葬的女人活了下来。

一个满身污点的皇帝，用最后一口气，干了一件最干净的事。

【主要信源】
《明英宗实录》，明代官修
《明史·后妃传》，张廷玉等，清
《李朝实录》（朝鲜），涉明成祖殉葬记载
《彤史拾遗记》，毛奇龄，清
《双槐岁抄》，黄瑜，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