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8年,军阀唐继尧对部下貌美的妻子说:“我楼上有些古董,一起看看?”谁知刚上楼,就被他一把抱住。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事后她还没来得及告诉丈夫,丈夫就被枪杀了。
那女人叫婉清,名字听着文气,人也确实生得白净。她丈夫姓周,是唐继尧手下一个管后勤的副官,老实巴交,平时连杀鸡都不敢多看两眼。婉清嫁给周副官,原是说好的一桩安稳姻缘,可这世道,安稳两个字比纸还薄。唐继尧那天穿的是件藏青色的绸袍,腰间别着把镶银的勃朗宁,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个和气的商贾。可他那双手,搂住婉清腰身的时候,劲儿大得能捏碎骨头。
婉清没喊。不是不想喊,是喉咙里那口气被吓住了。楼梯上的红漆踩得吱呀响,每一脚都像踩在自己心口上。楼上那间屋子确实摆着几只青花瓷瓶,还有几幅泛黄的字画,可她的眼睛全盯在墙角那扇半开的窗子上,窗外是唐家宅子的后院,几棵老槐树底下埋着两条狼狗,正懒洋洋地啃骨头。唐继尧从背后贴上来,嘴里喷着热烘烘的烟味,说:“你男人那点军饷,够买我这一只瓶子的耳朵么?”这话说得轻巧,可婉清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你丈夫的命,也就值这么个瓶耳朵。
事后婉清跌跌撞撞下楼,裙子下摆沾了灰,头发散了一绺。她想跑回家去,可两条腿像灌了铅。唐继尧没拦她,只是倚在楼梯扶手上,慢悠悠地擦他那把勃朗宁,嘴里哼着昆曲《游园》里的调子。婉清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句:“今晚别让他出操。”她没回头,眼泪砸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点子。
她到底是没来得及告诉丈夫。或者说,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周副官那天傍晚回来,还乐呵呵地拎着半只烧鹅,说是伙房老李偷偷塞给他的。他一边切鹅肉一边跟婉清念叨,说唐大帅要提拔他去滇西管粮库,那边油水足,干两年就能在昆明买个小院子。婉清坐在他对面,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数,数到第七十三粒的时候,门外响起了三声枪响。
周副官倒下去的时候,脸上还挂着半截笑。烧鹅的油从他嘴角淌下来,混着血,黏糊糊地淌到领口上。婉清没叫,她只是把筷子轻轻搁在碗沿上,起身关上了那扇没插销的木门。门外站着两个唐继尧的亲兵,其中一个她认识,姓马,上个月还给她送过一筐枇杷。马兵面无表情地递过来一个信封,里面是五百块大洋和一张调令,调她去唐公馆当“内务秘书”。
这世上的荒唐事,往往披着规矩的外衣。唐继尧要的不是婉清这个人,他要的是那份“人尽可夫”的绝望感。他享受的是拆掉一座小庙,然后把庙里的菩萨搬到自己供桌上那种痛快。婉清后来真的去了唐公馆,每天整理信件、泡茶、磨墨,脸上挂着得体的浅笑。可她袖子里永远藏着一把小剪子,是周副官从前裁地图用的,刃口磨得锃亮。
有一回唐继尧喝醉了,歪在榻上扯她的袖子,说:“你比那些古董有意思。”婉清没躲,只是把剪子尖轻轻抵在自己手腕上,笑着说:“大帅,古董碎了还能粘,人碎了可粘不上。”唐继尧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松了手,翻身睡过去了。那一夜婉清站在他床头,剪子举了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来。最终她没下手,不是不敢,是觉得杀了他,反倒便宜了他。她要让他活着,活到看见自己亲手搭的台子一根一根塌掉。
后来唐继尧势力日薄西山,底下人反的反,跑的跑。1921年他被迫离开昆明那天下着细雨,婉清站在城门口,撑着把油纸伞,远远望着他那辆灰扑扑的马车消失在泥泞里。她摸了摸袖子里那把剪子,刃口已经锈了,跟她的心一样,锈得发钝,钝到连恨都磨不出尖来。
她改嫁了,嫁了个教书先生,生了两个闺女。大闺女十八岁那年问她:“妈,你年轻时候怕过什么吗?”婉清正纳鞋底,针在头发里篦了篦,笑了笑说:“怕过黑。后来发现,黑里头也有亮,只要你不闭眼。”
那五百块大洋她早花光了,那张调令倒还留着,压在箱底一件旧嫁衣下面。偶尔翻出来看一眼,纸都脆了,一碰就掉渣。她也没扔,就让它那么碎着,碎成一小堆黄扑扑的粉末,像极了当年周副官嘴角那半截没咽下去的烧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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