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国前的最后一餐，金哀宗捧着一碗粟米饭泪流满面：朕愧对祖先，我们早已不是女真人。

公元1234年，正月，蔡州城。蒙宋联军的喊杀声已经破城而入，一个人坐在行宫的幽兰轩里，望着手里最后一碗粟米饭，泪流满面。

他想起了完颜阿骨打，那个用三百人打出一片帝国的祖先。

然后他放下碗，走向了那根梁。这个人叫完颜守绪，谥号金哀宗，大金帝国的最后一位皇帝。

119年前，完颜阿骨打在松花江边宣誓起兵，不过区区两千五百人，用了整整十二年，灭辽国，打垮北宋，掳走宋徽宗、宋钦宗，女真铁骑横扫中原，令天下震动。

那时候的女真人，是什么样子？

《金史》记：女真人"精于骑射，便于步战，耐劳苦，善攻击"。他们在东北白山黑水之间长大，住帐篷，穿皮袍，吃猎物，喝血酒，以吃苦为荣，以勇武为美。

战场上轻骑飞驰，勇不可当，连辽国的铁骑都为之侧目。

一个部落，靠着这股气，打出了一个王朝。然后他们进了中原。那片土地太美了，丝绸、瓷器、精美的楼阁，诗书礼乐，流光溢彩的繁华都市。女真人看傻了眼。

然后，他们留了下来。这一留，便是一百年。

金朝从上京（今黑龙江阿城）、迁到中都（今北京）、再迁汴京（开封），一路南下，离松花江越来越远。

女真贵族换了汉服，学了汉话，开始沉迷于儒家经典与诗词歌赋。他们的孩子生在中原，从未见过东北的冰雪，连女真母语都说不利落了。

金章宗完颜璟，是这种汉化最极致的代表。

他酷爱汉文化，对宋徽宗的"瘦金体"书法尤为推崇，亲手临摹练习，终日与文士相处。而宋徽宗，恰恰是他曾祖父那代人抓来的俘虏。

曾经囚禁了宋徽宗的民族，开始仰慕宋徽宗的字迹。

那些曾经骁勇的猛安谋克部众，住进了中原的大宅子，领着朝廷拨给的田地，史书用了一句话概括他们的转变："舍戎狄鞍马之长，而从事中州浮靡之习"。

把马背上的本事换成了酒桌上的闲情，把弓刀换成了笔墨纸砚。

金世宗完颜雍看见了这场危机。他一再告诫女真贵族："女直旧风，最为纯直，汝辈当习学之，旧风不可忘也。"

他甚至在宫中特意让人唱女真古歌，对皇子们说：你们要记住先祖的语言，记住那些风俗，不能忘了自己是谁。他还叹道："今之猛安谋克，其材武不及前辈矣。"

勇武已不如先辈了。说出这句话，需要多大的勇气，又包含多沉的哀叹。

但没有用。百年的繁华已经把人的骨头养软了，中原太舒适了，谁还愿意回到冰天雪地里餐风饮露？

1211年，成吉思汗南下了。

他带来的，是另一群还没有被繁华软化的草原战士，同样精于骑射，耐苦善战，但比当年的女真先祖更加凌厉，更加无所畏惧。

金国对蒙古的第一反应，是轻视。结果，是一败再败。

1232年，三峰山之战，金国最后一支精锐主力被全歼，良将完颜合达、完颜陈和尚相继战死沙场。《金史》写道，此战之后，金国已"再无可战之力"。

金哀宗弃守汴京，出逃时仅剩二三百随从、五十匹马。

史书说他到蔡州时，沿途父老罗拜于道，见堂堂天子如此落魄，不禁嚎啕大哭，金哀宗本人也"歔欷不自胜"。

在蔡州，他宰杀厩中最后的战马充作军粮，取出御用金银器赏赐将士，死撑着最后一线。

蔡州这地方，历史上曾是一大片粟园，如今城中粮尽，就剩这几口粟米了，昔日的锦衣玉食，早已不知去向。

他最终说出了那句话，被《金史》一字一字记了下来："我为金主十年，太子十年，自知无大过恶，死无恨矣。所恨者，祖宗传祚百年，至我而绝，与自古荒淫暴乱之君等为亡国……独此为介介耳。"

我做皇帝不比那些昏君差，可我和他们落了同样的结局，这才是我最放不下的事。

公元1234年正月初十，完颜守绪在幽兰轩自缢身亡，年仅37岁。

临终前，他把皇位传给了大将完颜承麟。即位典礼刚刚完成，城就已经破了。这位在位时间最短的皇帝，当日便死于乱军之中。

大金帝国，立国119年，就此覆灭。

金哀宗的遗体被近侍火化，但宋将孟珙与蒙古将领赶到，扑灭余烬，从灰烬里捡出骨骸，一人分一半，各带回去向本国朝廷报捷。

那个曾让宋人闻风丧胆的大金皇帝，死后连遗骨都被对半劈开，作为战利品分赠两个杀他的国家。
大臣们在哭泣中给他定了谥号：哀宗。

【主要信源】
《金史·哀宗本纪》，脱脱等，元代，原文记载金哀宗遗言"我为金主十年，太子十年，自知无大过恶……所恨祖宗传祚百年，至我而绝"
刘浦江《女真的汉化道路与大金帝国的覆亡》，爱思想，2019年，记载金世宗"今之猛安谋克，其材武不及前辈矣"及"女直旧风不可忘"等原始史料
《金史·世宗本纪》，脱脱等，元代，记载金世宗关于"旧风不可忘"的多次告诫及女真文化复兴运动
《蔡州之战》，百度百科/可名百科，综合《金史》《宋史》史料，记载金哀宗在蔡州的最终时刻及遗骸处置经过
《清史稿·太宗本纪》，赵尔巽等，记载皇太极读《金史》、告诫子孙"恐废骑射以效汉俗"一事，说明金亡教训的历史延续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