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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有意思了!”古埃及人建造了金字塔,欧洲人把它叫作pyramid,而中国人却称

“太有意思了!”古埃及人建造了金字塔,欧洲人把它叫作pyramid,而中国人却称呼它为金字塔!
 
关于金字塔这个名字,目前最流行的解释是外形说,古埃及金字塔底部宽大、顶部尖锐,从正面或者剖面看过去,很像汉字金的轮廓,因此中文用金字加上表示建筑的塔,组成了极具画面感的名称。
 
这种解释确实有一定依据,现代汉语词典资料及日本的小学馆词典,都将金字塔解释为形状像金字的塔,可问题是,最早记录这个词的人并没有留下详细说明,因此外形说可以视为通行解释,却不能包装成毫无争议的历史定论。
 
在我看来,研究一个词最有意思的地方,恰恰不是编出一个听起来传奇的故事,而是顺着旧书、游记和词典寻找它留下的痕迹,因为一个名称什么时候出现、经过谁传播、为何最终胜出,往往比简单的字面解释复杂得多。
 
中国人知道埃及金字塔,其实比很多人想象得早,1623年出版的《职方外纪》已经提到埃及有数座石台,并将其描述为浮屠状,到了1674年,南怀仁又在《坤舆图说》中用尖形高台介绍这种建筑。
 
这说明在金字塔一词出现之前,中国已经尝试用自身熟悉的概念理解这种遥远建筑,石台、浮屠、尖形高台都没有照搬欧洲读音,而是先观察它像什么、用来做什么,再从汉语词库中寻找可以对应的表达。
 
19世纪以后,随着中国人对外部世界的接触不断增加,类似建筑又被称为古王陵、皇家陵墓、石塚或者皮拉米,这些名称分别强调了陵墓用途、建筑材料或者外语读音,可见当时并不存在一个从开始就统一的标准答案。
 
目前可以追溯到的重要文字证据,出现在德国传教士罗存德于1866年至1869年编纂的《英华字典》中,这部在香港出版、收录五万多个英语词汇的大型辞书,将pyramid对应为金字塔。
 
不过,知道最早的记录也不等于找到了唯一发明人,当时英华词典的编纂往往离不开中外学者合作,罗存德本人也没有专门解释为什么采用这三个字,因此更严谨的表述应当是,这部词典保存了目前可见的早期用例。
 
语言学者陈力卫进一步考证发现,金字塔一词进入中文后并没有立即全面流行,当时不少中文文献依旧沿用高台、石塚和王陵等旧称,这个译名后来进入日本的英和词典及世界史读物,又随着中日知识交流逐渐扩大影响。
 
在我看来,这段经历特别能说明,近代词汇传播很少是一条笔直的单行道,一个词可以在中国的英华辞书中形成,又进入日本的教育和出版体系,随后在更大范围内流通,最后成为东亚共同使用或曾经使用的文化词汇。
 
因此,网上流传的全世界只有中国叫金字塔并不准确,日本语中存在金字塔这一汉字词,虽然现代日语也常用片假名ピラミッド,越南语则使用汉越词kim tự tháp,三个音节分别对应金、字、塔。
 
再看英语pyramid,它并不是现代英国人看到建筑以后临时创造的单词,而是经由法语pyramide和拉丁语pyramis,一路追溯到古希腊语pyramis,欧洲语言更重视保留词语的历史发音和书写传统。
 
至于古希腊语pyramis最初来自哪里,学界并没有完全统一的结论,过去有一种说法认为它与古希腊的小麦糕有关,因为糕点可能具有类似形状,也有研究认为它可能与古埃及语有关,但权威词典仍将更早来源标为不确定。
 
我认为,这一点非常重要,因为不少网络文章喜欢把有趣的推测直接写成确定事实,中文这边动不动就说某位古人看到金字后灵机一动,英文那边又断言希腊人因为糕点命名,可真正可靠的词源研究必须允许不知道三个字存在。
 
中文金字塔的高明之处,在于它绕开了陌生读音,直接把视觉轮廓装进名称里,一个从未去过埃及、甚至没有看过照片的人,只要看到这三个汉字,也能大致想象出一座底部宽、顶部尖、向上收拢的高大建筑。
 
而且金在汉语里还带有珍贵、辉煌和坚固的联想,塔又是中国人非常熟悉的建筑名称,二者组合之后,既符合外观,又带着一种庄严感,这也让金字塔比皮拉米、尖形高台等早期名称更容易记忆和传播。
 
语言从来不是照相机,不会原封不动地复制外部世界,它更像一个加工厂,同样面对陌生事物,有的语言选择保留读音,有的语言强调用途,有的语言抓住形状,每一种命名方式都在暴露自身的观察习惯。
 
汉语吸收外来事物时既可以音译,例如沙发和咖啡,也可以意译,例如电话和冰箱,还可以兼顾声音与意义,例如可口可乐,金字塔则属于极具汉字特色的形象命名,让陌生概念一进入中文就有了可以想象的轮廓。
 
更有意思的是,金字塔后来又从具体建筑变成了抽象比喻,人们会把某项不朽成就称为事业上的金字塔,这种意义并非古埃及建筑原本自带,而是语言使用者从建筑的宏伟、坚固和长久中继续提炼出来的。
 
在我看来,这才是中文金字塔真正值得称道的地方,它没有简单复制pyramid的声音,而是用汉字重新观察、重新解释并重新创造,让一座来自尼罗河畔的古老建筑,在进入汉语之后拥有了鲜明的东方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