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唐太宗指着身边的美女对宰相王珪说：“李瑗为了得到这个女子，竟然杀死了她的丈夫。暴虐至此，难怪他会失败。”

王珪说：“陛下觉得李瑗做的对么？”

太宗问：“像杀夫夺妻这样的事，爱卿怎么还问我对不对呢？”

面对皇帝的这番答复，王珪没有顺着君主的话附和，而是郑重起身离开坐席，借着一则古代典故把其中的利害缓缓讲出。

相传当年齐桓公路过已经覆灭的郭国，向当地留守百姓打听这个邦国败亡的缘由。当地长者给出的答案十分耐人寻味，郭国的君主懂得分辨善恶，心里清楚什么样的行为值得推崇，什么样的举动应当摒弃，可他仅仅停留在口头评判，推崇好人却不愿委以重任，厌恶恶行却不肯主动远离相关的人和事，最后才落得国破家亡的结局。

讲完这段过往，王珪把话题重新拉回眼前的现实。如今陛下心里明明清楚，李瑗残害他人丈夫、强占女子的行径属于大错，可这名经历苦难的女子依旧侍奉在陛下身旁。

在外人眼中，这样的现状就等同于默许了过去那桩暴行。嘴上斥责恶行，行动上却接纳恶行带来的结果，这不就和郭国君主知恶却不能远离的处境十分相似。

听完这番话，唐太宗瞬间醒悟过来。一开始他还觉得，这名女子是叛臣作乱失败之后，按照朝廷律法收入宫中，和李瑗靠杀戮抢夺的性质完全不一样。

李世民细细琢磨大臣的劝谏才明白，普通百姓不会深究朝堂律法条文，大家只会看见最终呈现出来的事实。身为执掌天下的帝王，一言一行都会被天下人看在眼里，君王的取舍，就是整个社会的风向标。

如果一边痛斥别人的不义之举，一边心安理得享用不义之举造就的结果，道义的评判就会变得空洞无力。

贞观年间朝堂之上从不缺少敢于直言的臣子，很多人都知道魏征的直谏，却常常忽略王珪的智慧。

王珪进谏很少激烈顶撞君主，不会用强硬的言辞逼迫皇帝认错，而是借用历史旧事做铺垫，层层递进剖析矛盾，引导君主自己看清事情背后的逻辑，这样的劝谏方式更容易让人接纳。

这件小事也映照出贞观时代能够兴盛的底层逻辑。手握至高权力的帝王，难免会被自身的喜好裹挟，很容易出现对别人严苛，对自己放宽尺度的情况。

批评旁人的过错轻而易举，约束自身的欲望却格外艰难。不少掌权者习惯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他人，轮到自己身处相同境遇，就会找出各类理由为自身行为开脱。

唐太宗可贵的地方，就在于没有被帝王的面子困住。听懂王珪的言外之意之后，他没有恼羞成怒，也没有寻找借口维护自己的做法，当即下达旨意，把这名女子送出皇宫，交由她的亲族照料，让她回归原本的生活轨迹。

评判他人总是简单，反观自身才是真正的修行。

无论身处什么样的位置，只有做到表里统一，评判标准不对内外两套，才能够守住本心，做出真正公允的抉择。也正是因为有愿意坦诚进言的臣子，加上愿意放下身段接纳意见的君主，才共同铸就了后世广为称道的贞观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