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九六年的北京夏天,一位旗人女子斜斜靠在一张竹榻上,足蹬花盆底,头顶大拉翅,身上旗装裹得齐整。小几上摆着茶具,她嘴里叼着一根细长大烟枪,半眯着眼,似在品那口青烟,又似啥也没想。身旁一个青衣丫头安安静静坐着,手里捏着一柄团扇,主子不开口,她便也一动不动。
看背景就清楚为何挑在院里——后堂门里挂着竹帘,院中花木扶疏,吊兰、石榴、万年青摆了一圈。这是盛夏,屋里闷得人喘不过气,不如把竹榻挪到院心透透气。听人说露天纳凉岂非更热?错。那是因为没看见她头顶的天棚——老北京形容阔人家最贴切的一句话就是"天棚鱼缸石榴树,黄狗胖丫头",这家显然样样齐备。
竹榻下铺一张大地毯,地毯上织着一只清晰的豹子。旧时只有够得上品级的武官家才用虎纹、豹纹,寻常富商再有钱也无资格使用。这家主人带武职带旗籍,身份清晰明了。
盛夏里最热的还是屋里。女眷回房避暑,门帘、床帐前都要摆冰盆,盆里镇着大块冰,凉气丝丝缕缕往上冒。遇上最毒的三伏天,另一种"吊扇"便派上用场——用白布包竹板做成叶片,悬在床顶,由丫鬟坐在矮凳上,一根麻绳来回拉动,叶片扇动,徐徐送风。一台拉久了手酸,便换下一位丫鬟接着拉。人力风扇,费人工,更费工夫。
没电扇、没空调的年月,老北京人对付三伏有的是笨办法:买来避暑丸揉碎了吃;睡觉搂一个中空的"竹夫人"取凉;蒲扇从早摇到晚;床上铺藤席,脖下枕透花瓷枕。可这些东西凑一块,也顶不过今天一阵呜呜转的电扇,再加一台嘎嘎响的空调。
照片里的旗人女子哪会想到,一百多年后,普通人家的丫头也能在屋里吹冷气。她当年躲在天棚下抽一口烟的清福,放到今天被看作遭受酷暑折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