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怎么也散不去的尿骚味。
我摸黑从床上爬起来,循着微弱的叫唤声走到墙角。17岁的Lucky正泡在自己刚刚排泄的一汪黄尿里,两条完全萎缩的后腿无力地拖在地上,脑袋在地板上瞎蹭,试图站起来。
我蹲下身,没去管裤腿沾上的尿液,双手抄起它已经瘦骨嶙峋的身体,抱去卫生间冲洗。
这已经是今晚的第六次了。
天一亮,我的流程依然是老规矩:先清理满地的尿渍,然后给它喂饭。
喂饭不是装盆里就行。我得先自己把食物嚼碎,吐在左手手心里。然后右手一把死死搂住它的腰,强行让它保持站立姿势,再把沾满碎食的左手凑到它嘴边。
它两年前听不见了,一年前看不见了,半年前彻底瘫了。如果我不这么托着,它根本够不到吃的。
因为有糖尿病,它极容易渴。这种“单手搂腰、单手端水”的动作,我每天要重复20多次。要是放着不管,不到一周,它就会在离水盆不到半米的地方活活渴死。
大便更是场硬仗。我得屏住呼吸,顶着刺鼻的臭气,用手臂死死架住它往下坠的后半身。稍一松劲儿,它就会倒在排泄物里,弄得全身上下都没法要。
村里的乡亲闻着屋里的味儿,往往连脚都迈不进来。他们站在门口直摇头:“这狗都老成这样了,还留着活受罪干啥?找大夫打一针安乐算了,人也少遭罪。”
我听完,只能低头拿抹布继续擦地上的脏水,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解脱?这两个字说起来多轻巧。
退休前,我每天出门必须是西装革履,衬衫领口熨得笔挺,在办公室里正襟危坐。现在呢?我成了一个连门都不敢出的邋遢老头,衣服上永远是一股洗不掉的排泄物味,十年没去外地旅游过一天。
我只要一出门,脑子里全是它到处乱爬找水的样子。
不是没想过放手。每次晚上被折腾得两眼通红、困得脑袋发懵的时候,我也怨过当年女儿非要把它抱回家,悔过当初没让老母亲把它带走。
可是,当手上的抹布停下,看着它瞎着眼睛、凭着本能往我鞋边蹭脑袋的时候,那股怨气就散了。
这只狗在我们家待了17年。头7年,是我爱人一口一口喂大的。
爱人去世后,这10年半里,每天不管多晚回家,只要一推开门,永远是它在这空荡荡的屋子里摇着尾巴等我。
现在它老了,走不动了,像个彻底失能的卧床老人。如果连我都嫌弃它,把它扔掉,它在这个世界上就真的连个窝都没了。
我宁愿每天困在这屋子里,忍着臭气给它端屎端尿,也不想有天推开门,连这一口微弱的喘息声都听不见。
有人说,为了只狗把晚年过成这样,简直愚蠢透顶。可是,如果换作是你,面对一个陪伴了你17年、承载着亡妻最后温度的生命,你真的能毫不犹豫地下狠手,签下那张安乐死的单子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