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宗棠平定新疆回京,慈禧屏退旁人低声问:“那人还在吗?”左宗棠愣了一瞬,慢慢叩首:还在。慈禧合眼落泪,不再开口。
殿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左宗棠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没抬头。
慈禧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平平的:“起来吧。”
左宗棠这才直起身。他跪得久,腿有些僵,动作慢了半拍。
“新疆的事,你办得好。”慈禧说,眼睛看着殿角那座西洋钟,“赏你的那些,都收到了?”
“臣叩谢天恩。”
“两江那边,比西北舒坦些。”慈禧顿了顿,“你年纪也大了,该歇歇。”
左宗棠嘴角动了动,没接话。
殿外远远传来几声鸟叫。慈禧忽然问:“那棺材,什么木料的?”
“寻常杉木。”
“倒是省俭。”慈禧笑了笑,笑意没到眼睛,“听说你一路带着,士兵们都瞧见了?”
“是。”
“也好。”慈禧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让人知道朝廷的决心。”
左宗棠看着她的背影。旗袍上的绣花金线在光里一闪一闪的。
“李鸿章前儿个递了折子。”慈禧像是随口说起,“说海防吃紧,要添舰炮。户部那边报上来,银子不凑手。”
左宗棠的手在袖子里蜷了蜷。
“新疆刚稳,花钱的地方多。”慈禧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你在那边种的柳树,活了几成?”
“七八成。”
“那不错。”慈禧点点头,“回吧。明儿不用来辞了,直接赴任去。”
左宗棠躬身退出来。殿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廊下站着个小太监,引他往外走。过第二道门时,小太监忽然塞过来个油纸包。
“太后赏的。”小太监低声说,“说是西北带来的杏干,让您路上润润嗓子。”
左宗棠接过,纸包还温着。
宫门外,他的老仆等在轿子边。见他出来,赶紧打起帘子。
“老爷,回府?”
“嗯。”
轿子起了。左宗棠打开纸包,里面是晒得发黑的杏干,挤得密密实实。他捏起一块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杏干很甜,甜得发苦。
街上还有没散尽的人,看见他的轿子,远远站着看。有人指指点点,听不清说什么。
老仆在轿窗外小声说:“百姓都念您的好呢。”
左宗棠没应声。他闭上眼,往后靠了靠。
轿子晃啊晃的,像在西北的沙地里走。那时他也常这样闭着眼,听风声里夹着驼铃。
到家时天已经暗了。管家迎出来,说夫人在房里等。
左宗棠先去换了常服。夫人坐在灯下缝补,见他进来,停了针。
“见着了?”
“嗯。”
“说了什么?”
“没什么。”左宗棠在对面坐下,“让去两江。”
夫人又低下头去缝。线穿过布料,发出细细的声响。
“什么时候走?”
“明儿。”
针停了一下。“这么急。”
“嗯。”
夫人没再问。缝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把衣服叠好。“我去看看行李收拾得怎样。”
她出去了。左宗棠独自坐在屋里,看着那包杏干。油纸在灯下泛着光。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慈禧的时候。那时她还年轻,隔着帘子说话,声音清清脆脆的。
窗外传来更鼓声。
左宗棠站起身,把杏干收进怀里。纸包贴着胸口,还有点余温。

评论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