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系里，没有太阳的行星，可能比恒星还多。
天文学家目前已经捕捉到至少70颗这样的“流浪行星”的踪迹，模型估算的数字要吓人得多：银河系里的流浪行星数量可能是恒星的20倍，数以万亿计。它们不绕任何恒星转，没有白天，没有季节，在恒星之间的黑暗里飘着。
直到今年，人类才第一次把其中一颗真正坐实。天文学家精确测出了一颗土星大小的流浪行星的质量和距离，它离地球大约1万光年。此前的几十颗都只是线索，这是第一颗被正式确认的。
德国慕尼黑大学的天体物理学家芭芭拉·埃尔科拉诺（Barbara Ercolano）说，人类也许该放下以地球为中心的视角，不要总以为生命必须长成我们熟悉的样子。她说：“也许流浪行星才是常态，我们只是因为自己住在另一种系统里，才把它们当成异类。”
这些行星是怎么流浪起来的？少数可能是没长成的恒星。它们在分子云碎片里单独形成，但攒不够质量，核心点不燃核聚变，有些会被归到褐矮星这类“失败恒星”里，界线在哪儿学界还在争。
更多的流浪行星，一开始都是正常出身，绕着一颗恒星转，后来被踢出了家门。行星刚诞生的头几百万年，轨道混乱，很容易撞上另一个大家伙的轨道，被引力一把甩出恒星系。被甩出去的多半是质量小的，火星那么大，或者本来就住在系统边缘的。
埃尔科拉诺说，这种灾难性的碰面，恐怕在每一个形成过的恒星系里都发生过。
太阳系今天很太平，只是因为8颗行星早已安顿下来，各自的轨道稳得很，谁也攒不出挣脱太阳的能量。同一所大学的天体物理学家大卫·达尔比丁（David Dahlbüdding）说：“我们都能活到今天，全靠现在的轨道这么稳定。”
那么，一颗被踢出家门的行星，还能养活生命吗？
达尔比丁说，生命的基本原料是液态水，而液态水需要足够的热量。没有恒星，一颗流浪行星的热量主要来自它诞生时攒下的那点余温，很快就会散光，表面冷得留不住一滴液态水。
人们也想过别的路子。岩石行星内部的放射性元素衰变会持续放热，像一口慢炖锅，也许能让地下藏着液态水；内部如果是液态的，热量还能像烧开的水一样靠对流翻到表面。埃尔科拉诺说，这些可能性都有人提过，但还没有哪项研究系统地逐一算过，行星本身存在宜居条件不能排除。
不过按照模型，更有希望的地方在行星的卫星上。达尔比丁和埃尔科拉诺等人最近在《皇家天文学会月刊》（Monthly Notices of the Royal Astronomical Society）上发表论文，专门算了这件事。
行星被甩出恒星系时，它的卫星可以跟着一起走，只是轨道会被拉成一个很扁的椭圆。这些卫星里，有的能有地球那么大。
扁轨道是关键。卫星离行星近时受到的引力强，离得远时引力弱，一圈下来，行星就把卫星的内部反复揉捏。这就像用手快速捏一只橡胶健身球，捏久了球会发热。轨道能量就这样被转化成了热量，这叫潮汐加热。
太阳系里就有现成的例子。木星把它的卫星木卫一揉得太狠，内部的东西直接从表面喷出来，木卫一因此成了太阳系里火山最活跃的天体，人肯定住不了。
所以火候要正好。达尔比丁说，潮汐加热要够多才能让水保持液态，但又不能太多，因为加热越猛，轨道能量耗散得越快，这种状态维持不了生命演化所需的漫长时间。在这个恰到好处的区间里，研究团队发现，潮汐加热确实能在没有阳光的太空里，让卫星表面的水不结冰。
产热只是一半，另一半是保温。
地球靠大气里的二氧化碳把热量兜住，也就是温室效应。可在没有恒星的极寒环境里，二氧化碳会凝结成液体，兜热的本事大打折扣。研究团队于是换了一种大气来算：满是氢分子的大气。氢分子在互相碰撞时会吸收热辐射，它们可能在卫星形成时就存在，也可能是后来的化学反应生成的。
结果是，氢气大气配上潮汐加热，热量能被有效锁住43亿年，具体取决于表面气压，甚至足以让液态水留在卫星表面。43亿年，接近地球诞生至今的时间跨度。
这个结论回过头照亮了地球自己。地球上的生命，当初也可能是在富含氢的大气里起步的。陨石撞击能产生大量氢，氢又能生成水和氨，都是对生命有用的原料。还有研究认为，地球上所有生命的最后共同祖先，可能就是靠氢当能量来源的。
美国俄亥俄州立大学的天文学家安德鲁·古尔德（Andrew Gould）说：“我们不只是在了解那些行星长什么样，也是在了解我们自己，我们自己的历史。”
要回答这些问题，得先找到更多流浪行星。这比找普通系外行星难得多。绕恒星转的系外行星已经找到6000多颗，流浪行星不发光，也没有恒星给它打光，等于要在漆黑的房间里摸一件东西，还不许开手电。
本世纪初，天文学家在扫描暗弱天体时才偶然撞见了第一批没有恒星的行星。今天的主要手段叫引力微透镜：当流浪行星恰好从一颗遥远恒星前面经过，它的引力会让背后那颗恒星的光线弯折，星光短暂地被放大，望远镜就能看到一次亮度的尖峰。这种对齐极其罕见，一次只持续几小时到几天。地面望远镜网要跟天气、白昼、大气扰动和观测空档抢时间。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在任何一颗流浪行星周围发现过卫星。
情况可能很快要变了。NASA的南希·格雷斯·罗曼空间望远镜今年8月发射升空，它的视场是哈勃空间望远镜的100倍，每12分钟就把观测区扫一遍，专门盯引力微透镜，预计最多能找到400颗地球质量的流浪行星。中国计划在2028年发射的地球2.0（Earth 2.0）巡天任务，也打算盯着银河系中心的几千万颗恒星，有望再找出几百颗。之后，位于智利、计划2029年投入运行的欧洲极大望远镜（Extremely Large Telescope）可以跟进这些候选者，测它们的温度、大气和化学成分。
至于亲自去看一眼，古尔德说，人类终有一天会造出火箭飞过去。但眼下这还是科幻。他算了一笔账：就算以光速的1/10飞行，到这些行星也要10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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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流浪行星在没有恒星温暖的星际空间中穿行。研究者想知道，这些流浪的行星，或者绕着它们转的卫星，能否养活生命。图源：John R. Foster，Science Photo Library
信源："Rogue Planets Challenge Our Assumptions About Life in the Universe." Science, 14 Sept. 20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