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岁外婆断食四天还不咽气,舅妈趴她耳边说:“今天再不走,明早直接送火葬场。”下午3点31分,她却突然睁眼抓住了我的手。
那几天屋里人来人往,我妈和几个姨轮流守着。舅妈嗓门大,在堂屋里打电话联系殡仪馆的车,声音一阵一阵飘进里屋。外婆的床靠窗,窗帘拉了一半,光落在她脸上,皮肤薄得像旧报纸,颧骨顶起来,嘴微微张着。她四天没吃没喝了,喂水也喂不进去,嘴角一碰就往外流。
我坐在床边小凳上给她润嘴唇,棉签蘸温水,一下一下点。她喉咙里偶尔咕噜一声,像有话,又像只是痰。
舅妈进来过一次,站床尾看了一眼,嘴里嘟囔:“咋还不走呢,都四天了。”她说完拍了两下衣角,好像那上面沾了什么灰。没人接她话。我妈背过身去擦柜子,柜子其实不脏。
那天下午三点多,舅妈又进来了,这回直接趴到外婆耳边。她声音压得低,但我离得近,听得真真的。
“妈,今天再不走,明早直接送火葬场。”
我手一抖,棉签掉在枕头上。我妈在门口站着,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舅妈直起身,又拍了两下衣角,跟没事人一样出去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谁家收废品的喇叭声,远远的,一句一句重复。
三点三十一分,我记得清楚,因为我刚看了一眼手机想给单位回消息。外婆的手忽然动了,不是那种无意识的抽动——她五个指头收拢,攥住了我的食指。
我愣住了,没敢动。
她眼皮抖了几下,睁开了。眼白泛着黄,瞳仁定不住,转了两下才到我脸上。嘴张了张,喉咙里挤出一点气声。
我凑近,听见她说:“……小军呢?”
小军是我表哥,舅妈的儿子,在深圳。外婆断食这四天,谁她都认不清了,就刚才舅妈那番话她倒是听进去了。
我说:“哥在深圳,打电话了,说买票回来。”
她攥我手指的劲松了一点,又紧了紧。嘴唇翕动,我耳朵贴上去。
“别……别送我去那地方。”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她说的“那地方”是火葬场。舅妈那句话,她听明白了。
“不送,”我说,“咱不去。”
她眼睛还盯着我,眼神慢慢散了,但手没松。过了大概两三分钟,她又说:“柜子……最底下……”
声音断在那里,喉咙里那口痰又响起来。我妈端着水过来,我摆手让她先别动。外婆的手渐渐凉了,攥我的劲一点一点卸掉,像退潮。
四点零二分,她走了。
后来收拾东西,我妈打开那个老樟木柜子最底层。旧棉袄裹着一个铁盒子,里面是几张存单,用橡皮筋扎着,一共三万七。还有一个小布包,打开是一只银镯子,刻着缠枝莲纹。镯子下面压着一张折好的纸,铅笔写的,字歪歪扭扭——“给小军娶媳妇用”。
舅妈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我妈把铁盒子递给她,她接过去,捏了捏,嘴抿成一条线。
“妈还是疼小军。”我妈说。
舅妈把盒子盖上,声音有点哑:“嗯,疼。”
那只银镯子我妈收起来了。去年我结婚,她拿出来给我媳妇,说这是外婆留的。我媳妇问怎么不给小军媳妇,我妈说,你外婆走那天,最后攥的是你老公的手。
我没跟我妈提过外婆最后那句话。但每次看见那只镯子,我老想起三点三十一分那个时刻——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棉签掉在枕头上,她手心里的汗凉凉的。
舅妈后来再没提过火葬场那茬。清明上坟,她蹲在墓碑前烧纸,火苗蹿起来,她拿树枝拨了拨,低声说:“妈,小军去年结婚了,在深圳办的酒。”
纸灰飘起来,落在她肩膀上,她没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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