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彻(汉武帝)十位妻妾。
李延年唱完那首新谱的曲子,放下箜篌,大殿里静了片刻。他垂着眼,听武帝轻轻叩着案几。前几日李夫人病重,武帝想去看望,被挡在门外。今日叫他来,不是为听歌。
“延年,”武帝终于开口,“你妹妹,可有什么话留给朕?”
李延年伏下身:“臣妹只求陛下,莫要看她病中容颜。她说,昔日容貌既已托付陛下,今日病容,不忍再污圣目。”
武帝没再说话。李延年退到殿外,才发觉后背已湿透。他妹妹李夫人正发着高热,脸上疹子已连成片。昨日她拉着他的手,气息微弱却清醒:“兄长,我若让他见了这副模样,从前那些‘倾国’‘绝世’的念想,就全毁了。他记得的,该是镜里那张脸。”
三日后,李夫人薨。武帝下旨,以皇后之礼治丧,追封孝武皇后。昌邑哀王刘髆被接进宫中,由乳母带着,磕磕巴巴给父皇请安。武帝看着那张稚嫩的脸,恍惚间看见李夫人第一次起舞时的眼波。他挥挥手,让人把孩子带下去。
那之后,尹夫人和邢夫人的明争暗斗更厉害了。两人都来请过旨,想搬到离昭阳殿更近的宫室。武帝谁也没允,只让掖庭令传话:谁先诞下皇子,谁就迁宫。消息传开,两人便不再碰面——怕对方看出自己用了什么秘方,也怕自己看出对方还没怀上。
但最先有孕的,是住在偏殿的赵氏。她来自河间,入宫时一直握着拳。武帝好奇,亲自去掰,那手竟缓缓张开,掌心躺着一枚小巧的玉钩。从此她得名“钩弋”,专宠一时。怀孕第七个月,太医令报喜,说脉象强劲,似为男胎。武帝大喜,当日便晋她为夫人。
卫子夫在椒房殿听着这些消息,手里绣着太子刘据的一件常服。线突然断了。她怔了怔,唤宫女换新线。宫女小声说:“皇后,钩弋夫人那边,赏赐比当年李夫人还厚三分。”
卫子夫没接话。她想起弟弟卫青前日进宫,说起北疆军务时,忽然低声补了一句:“阿姊,陛下近来提拔的年轻将领,多与钩弋夫人同乡。”她当时只点头,此刻才品出滋味。
元封五年春,钩弋夫人生下皇子,取名弗陵。生产那日,武帝在殿外守到天明。孩子抱出来时,他接过,仔细端详眉眼,忽然问:“像谁?”
左右不敢答。武帝自己笑了:“像朕。”
这话传到各处,椒房殿的灯彻夜未熄。卫子夫召来太子刘据,母子对坐无言。最后她说:“你父皇老了。”刘据低头:“儿臣明白。”
明白什么,他没说。但隔日,太子太傅石建被调任少府,接任的是个与河间毫无渊源的儒生。武帝批奏章时看到这份调令,朱笔顿了顿,还是画了个“可”。
又三年,武帝病了一场。愈后某日,他突然召钩弋夫人伴驾游上林苑。车马行至甘泉宫附近,武帝说要歇脚,独留钩弋夫人在帐中。片刻,黄门令捧着鸩酒进去。帐内寂静许久,才传出杯盏落地的脆响。
黄门令出来时,脸色苍白。武帝正在看远处山峦,头也没回:“办了?”
“夫人……饮了。”
“她说了什么?”
“问……问弗陵怎么办。”
武帝转身,目光扫过黄门令颤抖的手:“你怎么答?”
“臣说,皇子自有陛下抚育。”
“嗯。”武帝朝御辇走去,“传旨,钩弋夫人急病薨逝,以夫人礼葬。弗陵即日起由乳母养育,挪到宣明殿。”
那晚,武帝独自在承明殿坐了半宿。案上摊着钩弋夫人那枚玉钩,旁边是李夫人留下的一面铜镜。他拿起镜子,里面映出自己花白的鬓角。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馆陶公主领着年幼的陈阿娇进来,问他:“彻儿,阿娇好不好看?”他答:“若得阿娇,当以金屋贮之。”
后来金屋成了长门宫。再后来,卫子夫从平阳侯府的歌台走进未央宫,带来卫青和霍去病,也带来一场巫蛊之祸。现在,钩弋也走了。
他放下镜子,唤来中书令:“拟诏,立皇子弗陵为太子。”
中书令迟疑:“陛下,太子刘据……”
“废太子诏书一并拟了。”武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巫蛊之事,你去查。该牵连谁,就牵连谁。”
诏书颁下那日,卫子夫在椒房殿梳妆整齐,饮下早已备好的鸩酒。太子刘据闻讯出逃,三日后被追兵围困,自刎于湖县。卫长公主被赐一条白绫。
而新太子刘弗陵,那时刚满七岁,正在宣明殿背《诗经》。乳母红着眼眶进来,他抬头问:“嬷嬷,我娘今日来看我吗?”
乳母摇头。他“哦”了一声,继续低头念:“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窗外,建章宫的钟响了。一声,一声,像在为谁送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