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量很大!”陕西西安,一地村民朱根安在自家菜地修缮蔬菜大棚挖柱子时,一铲子下去,碰上了硬物。几个人合力挖出后放到三轮车上拉回院子,用碗端水细细清洗,竟然显现出石柱八面楷书,文字密密麻麻,文保人士辨识,这是金代泰和三年,公元1203年,洪福寺经幢,距今823年,幢身摹刻“栎阳县印”九叠篆官印一方,金代僧侣为报师恩而立。
一次普通的大棚维修施工,让深埋地下八百多年的古经幢重新出现在世人眼前,也为关中地区金代历史补上了一份难得的实物史料。
施工当天,朱根安计划在菜地里打下立柱,加固蔬菜大棚,开挖过程中铁锹触碰到坚硬的石块,无法继续下挖。
他当即停下手上的工作,叫来村里熟悉石刻文物的村民一同查看,众人判断这不是普通石块,便合力清理周边泥土,把整根八棱石柱完整发掘出来。考虑到露天放置容易遭到磕碰损坏,大家将石柱搬运到三轮车上,运回农家院落妥善安置。
田野里出土石刻,最忌讳用硬物大力打磨清理,村民选择用清水慢慢冲刷表面泥土,这种温和的处理方式,保住了石柱上大量的文字细节。一旦清理方式不当,表层刻字会直接磨损,这份珍贵史料就会永久丢失。
泥土慢慢被冲洗干净之后,石柱八个立面的楷书文字一点点显露出来,密密麻麻布满石面。在场的人意识到这件东西不一般,随即拍下照片发给专门研究金石石刻的文保人士,等待专业的辨认和解读。
照片传出去之后,研究者一眼就认出这件石刻属于金代经幢,还在幢身上方看到一方九叠篆摹刻官印,这是整通经幢最特殊的地方。
经幢是古代流行的石刻形制,如同竖立在地面上的经书,大多刻写佛教经文,附带题记记录立幢缘由、人物与年代。大部分存世经幢只会镌刻经文、供养人的名字,把地方县衙官印直接摹刻在幢身上,在关中地区现存金代石刻里十分少见,属于非常难得的发现。
这方摹刻的 “栎阳县印”,不是真实的金属官印,而是原样复刻在石面上的印章图样,字体是古代官方印章专用的九叠篆。金代地方县级行政、司法事务,都会使用这枚官印,把它刻进经幢。
也说明当年立幢这件事,得到了当地县衙官员的参与和背书。题记文字记录,金泰和三年正月,洪福院僧人丰德的弟子,为追念师父、报答师恩,筹资建造这座经幢。
经幢文字之中,还留存着当年两位栎阳县在职官员的落款。一位是女真族的县尉完颜买寿,另一位是代理县事的汉人官吏,两种身份的地方官员同时出现在石刻题记,直观反映出金代地方的官吏结构,能够印证当时多族群共同治理地方的历史面貌。
石柱其余立面,镌刻的是当时北方广为流传的《佛顶尊胜陀罗尼经》,这类经文常被用于祈福、追思亡者,是唐宋至金代民间佛教信仰的常见内容。
栎阳这片土地历史厚重,秦汉时期就属于重要城邑,金代依然设置栎阳县,这通经幢就是当年县域社会、寺院活动、地方行政共存的实物证据。以往研究金代栎阳的史料,大多依靠古籍文字记载,这类出土石刻,能补充书本没有记录的民间细节。
文物的价值,不止停留在文字本身,出土的地点同样承载历史信息。经幢在菜地出土,说明这片区域就是当年洪福院也就是洪福寺的遗址范围,寺院建筑后来损毁,经幢被泥土掩埋,在地下沉睡八百多年。这片土地长期耕种,土层没有被大规模扰动,才让经幢的文字得以完整保存。
当地村民没有私自留存或者转手这件石刻,在辨认出属于古物之后,很快就上报,文物部门迅速到场处置。从挖出经幢到文物安全入库保管,整个流程只用了短短三天,村民的自觉保护,是这次文物得以完整保存的关键。
国内其他地方也曾出土金代经幢,但带摹刻县级官印的样本数量很少。不少经幢出土时已经断成残块,文字大面积缺失,很难完整解读题记内容。相比之下,这次出土的八面经幢主体完整,纪年、人名、官印、经文全部保留,信息完整度在同类发现里十分突出。
普通村民面对地下挖出的古物,第一选择不是私藏,而是联系专业人士鉴定上报,这样的意识,是田野文物保护最基础的防线。很多散落在乡村土地里的石刻,就是因为当事人不懂文物价值,随意挪动、打磨甚至变卖,最终造成不可逆的损毁。
文物部门接收经幢之后,会开展清理、拓片、文字释读与全面的保护工作。后续完整释读所有文字,还能挖掘更多金代栎阳民间信仰、寺院经济、基层行政的细节。
很多书本上模糊的历史片段,会依靠这根石柱变得清晰。这件文物也会入库保存,后续有机会面向公众展出,让更多人读懂金代关中的社会风貌。
一件埋在菜地的八棱石柱,跨越八百余年重见天日,它不只是一件石刻,更是一份留存于石头上的地方档案。村民一次谨慎的发掘、及时上报的举动,让这份珍贵的历史资料免于受损。田野之中,地下文物随时可能在耕作、施工时被发现,普通人的保护意识,就是守护历史遗存的第一道屏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