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想在年轻的时候,留下青春的印记。写真,便是最简单的操作和最有意义的保留。写真不同于普通拍照,对于光线和色彩,有更多的讲究。
我们年轻时,尚不知道“写真”这个词儿。我们的照片,除了工作需求的证件照,少有生活照。退休时整理办公桌抽屉,居然发现不少张证件照,记录了不同年龄的形象,一时间倒是非常喜欢。

我以为慢待了时光,没想到岁月给了我绝大的惊喜。那些照片虽不叫“写真”,记录的形象,却一点不虚假。既没有化妆后的涂脂抹粉,也没有汉服流行后的宽袍大袖。我们的证件照,单位组织统一拍摄。请来照相馆的师傅,穿着最寻常的衣服。上班时通知到哪个部门,便直接过去,“咔嚓”一声搞定。
那天和朋友聊天,说起谁谁的漂亮。那位老哥说,不管男人女人,年轻时都是“美人”。忽然如醍醐灌顶一般地想明白了。比起现在的“刀下美人”,我们年轻时的美,不娇柔不做作,堂堂正正。涂一点胭脂口红,都对不起照相机。
每个年岁有每个年岁的美。六十岁的人非要让人看到五十岁的模样,不是和自己较劲吗?何况,了解你的人,知道你六十岁。不了解你的人,五十和六十在他们的眼睛里,有什么区别?如果能用相机记录下每一个十年,比起这样那样的美容,有意义得多。

记不清“写真”这个词出现的具体时间了。我们家的第一个“写真”者,是高中毕业的女儿。她到南京姑姑家度假,姑姑送了她一个“写真”礼物。女儿怕我们笑话她,没敢事先告知。
女儿的性格中,有几分乃母的风格。写真照片选择了一组“侠女”造型。那时候,我俩一起看“金庸”小说,被迷得不要不要的。全套小说中,有些我喜欢的看了一遍又一遍。那个暑假,我们一起看“金庸”,一起欣赏图书馆里的“红学”文章。
她的“写真集”带回家后,我笑着一一点评。这一张英气。那一张帅气。这张表情太紧。那张生动不够。一家人围绕照片,开心了好几天。这便是“写真”的价值吧。

好多年过去了。作为成长过程中的一个游戏,玩过了就好。现在,这套写真集扔在家中,女儿的关注,没有我以为的那么强。偶尔回扬州,我说起写真集,她附和着说几句,一笑了之。生活中有更重要的关注点。拍写真的快乐,大概齐在过程中。
女儿长大了。还有许许多多像女儿当年的女孩,处在希望拍一套写真集的年龄段。春天的扬州,随便走几步都是风景。最美的季节与最佳年龄的青春美女组合,必定是养眼养心了吧?我这么想。
那天傍晚,随意溜达到荷花池公园。琼花还开着。绣球正当时。杜鹃花还没到最旺盛的时候。一切都那么美好。欣欣然、葳蕤状、生机勃勃。

清漪桥畔的婉转处,是一溜流线型的杜鹃花。这片杜鹃花大红色的不多,以粉白为主。一个身着汉服的小姑娘,黑色的假发高耸在茶色的真发之上,环了一圈珠玉。真假交界处,戴了两支杜鹃花。我看不清那花究竟是真是假。
眉毛被重重地涂重加粗。脸上的白粉几乎要掉下来。应该说,她请了专业的摄影师和助手。因为看到了单反和反光板。她蹲在杜鹃花边上,看上去非常委屈。我心说,不但女孩的扮相不算好,摄影师和助手,也是没文化的人。
杜鹃花的红,是杜鹃鸟哀鸣太久吐出的血。白居易有“杜鹃啼血猿哀鸣”。李白更是在“宣城杜鹃”中这样写道:“蜀国曾闻子规鸟,宣城还见杜鹃花。一叫一回肠一断,三春三月忆三巴。”无论是悲家国还是伤情爱,杜鹃花都是同样的寓意。

不扫兴,悄悄走开。走往九峰园那边,去看绣球和看琼花。赫然看到琼花树下,一位女子玉体横陈地躺着。一束偏黄色的光,打在她身上,真的有几份吓人。这情景,我居然冒出了《红楼梦》中写妙玉的诗:“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这样怪异的拍摄角度,如此的灯光与自然光线,假如不知道是在刻意,还以为是“聂小倩”出来了。
果然,她们继续作妖。在树梢上挂了根细细的红带子。女孩一手一边拉住带子。打在她身上的光,依旧恐怖。

不想转了,离开了琼花树周边。小岔道口,一小片三色堇开得很不错。不同颜色的花儿,一样迷茫的小脸蛋,萌态十足。弯下腰,为它们拍了两张照片。也算写真!
拍写真,如今都这样剑走偏锋了吗?不美,不优雅的写真,成年后看了,会后悔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