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嘉二十三年(446年),北魏太武帝突然下令焚寺诛僧、熔像收田,开启中国历史上的第一次灭佛运动。过去,学者多将原因归于兵变频发、沙门秽乱或纯粹的佛道争宠斗争。
如果细致研究时代背景,就不难发现事变幕后的汉化转型。拓跋焘的灭佛举措,不过是压制旧鲜卑贵族,维护自己的皇权集中。虽没有把事情彻底做绝,却为后来的完全转向订立基础。
早在隆安二年(398年),北魏道武帝拓跋珪定都平城,就决定把佛教当作收揽人心与文化转型的双重工具。此前,北方的庙宇数量非常有限,本身也被视为某种西域外道,所以长期停留在不温不火状态。反倒是南方地区,受海上来的天竺、扶南使团影响,在普及推广方面略胜一筹。考虑到佛寺背后的金融、物流属性,这些差异必然是经济收益差距。
随着永嘉之乱爆发以及稍后的南北对立格局稳定,北方的佛寺数量开始明显上升。其中缘由之一,便是具备保境安民职能,可以为流离失所的受害者提供庇护。同时,强调超脱的哲学倾向,又对生活在高压环境中的人心有安慰效果。即便家缠万贯、拥兵自重的富户,都需要用其思想进行排解。至于立足未稳的蛮族君王,更需要借用其庙宇网络,达到快速敛财、协助恢复秩序和赋予神圣合法性等目的。
因此,道武帝拓跋珪对佛教表现出极大虔诚,颁布诏书肯定其思想“济益之功,冥及存没”。甚至允许寺庙与自己的宫殿并排建造,还通过法律手段,给予僧众们单独身份和免税田产,连没有皈依的普通佃客都享有免征权益。彼时,佛教系统地位飙升,几乎可与代表世俗权力的鲜卑皇权并列。

南北朝形势图
这番看似委屈自己的做法果然让北魏国力稳步增涨。仅仅到太武帝拓跋焘继位,已是华北各势力中最具潜力的政权。除击败辽东和蒙古草原的同族远亲,还多次对匈奴人的胡夏呈碾压之势。即便遭遇南方刘宋帝国干涉,仍旧在多线作战中获得完胜。帝国版图也从平城附近,稳步拓展至洛阳、长安等中心区域。
此时,武力征服的比重渐渐下降,推广合理文治的紧迫性日益抬升。于是,以崔浩为代表的士大夫集团开始成批进入庙堂。另有寇谦之等道士凭借汉人宗教领袖身份入阁,逐步掌握大政方针的话语权。在后来的灭佛运动中,两位舆论领袖都发挥着关键作用。
不过,真正能拍板执行灭佛政策的还是拓跋焘本人。随着帝国疆域开拓至黄河南北,治下汉人数量已完全超过鲜卑各部。若不能将他们迅速归为编户齐民,就会沦为地方贵胄的私人附庸,进而危及皇权本身。佛寺系统只是在表面上看似游离于世俗之外,实则多与贵族们形成攻守同盟。要么借用对方名义发展,又或是联手经营促进共同富裕。
关键时刻,司徒崔浩、道士寇谦之提出激进的“周孔方案”。其内容大致如下:1、以礼代佛——用郊祀、宗庙、明堂等儒家礼制重新叙述皇权,彻底摆脱“胡族巫-佛杂糅”的旧式合法性;2、编户代寺——将寺院荫附人口重新纳入州郡户籍,直接扩大税基与兵源;3、华夏正统压制部落贵族——借儒家“天命—德运”话语削弱鲜卑旧酋对皇权的制衡。
此外,崔浩还献上自己编纂的《国记》,直接将拓跋氏的起源追溯为轩辕苗裔。寇谦之则借“老君授符”神话,为其套上太平真君头衔。两者共同构成一条充满排他性的彻底汉化路线,准备对只是过渡品的佛教大开杀戒。换言之,灭佛举措只是工具手段,帮皇帝汉化集权才是根本目标。

拓跋焘
元嘉二十一年(444年),拓跋焘迫不及待地颁布诏令,严禁王公或庶人私养沙门,尝试斩断寺庙与地方世俗力量的联系。
两年后,太武帝西征关中镇压卢水胡叛乱,却被长安当地的寺庙彻底激怒。太武帝拓跋焘西征盖吴到长安,不但发现私藏兵器,怒曰:“此非沙门所用,当与盖吴通谋,规害人耳!”还查出酿酒、敛财等行为,甚至有僧侣与女子私通。而崔浩本信天师道,遂“因进其说”,最后太武帝“诏诛长安沙门,焚破佛像。”故而下令彻底禁佛,宣称要诛杀敢事胡神及造形像泥人、铜人者。即便留在平城的太子拓跋晃也接到类似指令,要求他将运动推广至全国各地。“时司徒崔浩,博学多闻,帝每访以大事。浩奉谦之道,尤不信佛,与帝言,数加非毁,常谓虚诞,为世费害。帝以其辩博,颇信之。会盖吴反杏城,关中骚动,帝乃西伐,至于长安。先是,长安沙门种麦寺内,御驺牧马于麦中,帝入观马。沙门饮从官酒,从官入其便室,见大有弓矢矛盾,出以奏闻。帝怒曰:‘此非沙门所用,当与盖吴通谋,规害人耳!’命有司案诛一寺,阅其财产,大得酿酒具及州郡牧守富人所寄藏物,盖以万计。又为屈室,与贵室女私行淫乱。帝既忿沙门非法,浩时从行,因进其说。诏诛长安沙门,焚破佛像,敕留台下四方,令一依 长安行事。又诏曰:‘彼沙门者,假西戎虚诞,妄生妖孽,非所以一齐政化,布淳德于天下也。自王公已下,有私养沙门者,皆送官曹,不得隐匿。限今年二月十五日,过期不出,沙门身死,容止者诛一门。’时恭宗为太子监国,素敬佛道。频上表,陈刑杀沙门之滥,又非图像之罪。今罢其道,杜诸寺门,世不修奉,土木丹青,自然毁灭。如是再三,不许。乃下诏曰:‘昔后汉荒君,信惑邪伪,妄假睡梦,事胡妖鬼,以乱天常,自古九州之中无此也。夸诞大言,不本人情。叔季之世暗君乱主,莫不眩焉。由是政教不行,礼义大坏,鬼道炽盛,视王者之法,蔑如也。自此以来,代经乱祸,天罚亟行,生民死尽,五服之内,鞠为丘墟,千里萧条,不见人迹,皆由于此。朕承天绪,属当穷运之弊,欲除伪定真,复羲农之治。其一切荡除胡神,灭其踪迹,庶无谢于风氏矣。自今以后,敢有事胡神及造形像泥人、铜人者,门诛。虽言胡神,问今胡人,共云无有。皆是前世汉人无赖子弟刘元真、吕伯强之徒,乞胡之诞言,用老庄之虚假,附而益之,皆非真实。至使王法废而不行,盖大奸之魁也。有非常之人,然后能行非常之事。非朕孰能去此历代之伪物!有司宣告征镇诸军、刺史,诸有佛图形像及胡经,尽皆击破焚烧,沙门无少长悉坑之。’是岁,真君七年三月也。”
然而,佛教在北魏深植部曲经济。各地寺院占田动辄千顷,依附人口约有50万众,几乎能与世俗屯田系统分庭抗礼。若骤然废除,势必引发经济震荡,催生大批流民暴走叛乱。许多鲜卑旧贵或汉人豪强,也早已和寺院结成利益共同体,不会甘心在危局中束手待毙。尤其前者,非常担心自己因汉化集权而失去特权利益,形成动摇时局的最强反作用力。
于是,太武帝采取选择性加速。虽然坚持用暴力剪除寺庙体系,却绝口不提“周孔圣教”,给未来回转留下余地。在初步稳定鲜卑贵族的情绪后,又跑去洛阳置办太学、祭祀孔子,试图用儒学教育吸收原属寺院的识字阶层。乃至将强行还俗的僧众编入史馆,继续承担抄写、校勘等工作,成为实际意义上的文官班底。
他的儿子拓跋晃更是阳奉阴违。虽下令焚毁浮屠、伽蓝,却有意放缓执行时间,并暗中保护一些僧人逃脱。甚至偷偷隐藏雕像与经文,为以后的政策翻转做好准备:“恭宗言虽不用,然犹缓宣诏书,远近皆豫闻知,得各为计。四方沙门,多亡匿获免,在京邑者,亦蒙全济。金银宝像及诸经论,大得秘藏。”其他鲜卑贵族也跟着模仿,庇护距洛阳不远的嵩山少林,让寺内僧人能连夜把经典藏于石壁。

可惜,某些地方官吏为借机表功,自动比狠。例如青州太守就将佛像捣毁后熔铸为佛血钱,还针对性极强地印有“太平”字样,丝毫不顾及百姓是否愿意使用。邺城的3000僧尼则被收编进军队,不从者直接拉去漳水边活埋。至于起始点长安,更是出现用马匹活活拖死和尚的残酷场面。
讽刺的是,这场充满帝王心术的灭佛运动,始终没能达到太武帝追求的理想效果。许多贵胄都偷偷收留僧众,连太子都私留数十僧于苑囿,直至自己郁郁而终。作为鼓吹者之一的崔浩,很快因国史之狱被诛。拓跋焘则饱受头风折磨,还因为胡乱服用寇谦之的丹药造成身体每况愈下,于元嘉二十九年(452年)被宦官宗爱弑杀在永安宫中。
随着太武帝驾崩,持续六年的灭佛运动宣告破产。虽然华北的佛教势力陷于衰落,但更大紊乱却出现在北魏皇族内部。等到太孙拓跋濬继位,立即诏复佛法,算是将皇祖父的努力付之东流。
当然,拓跋焘的剑锋并非真要斩向佛陀,而是针对鲜卑贵族的卸磨杀驴。在他驾崩后三十多年,又有魏孝文帝靠迁都来强行汉化集权,却在六镇叛乱与河阴之变的血肉磨坊中走向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