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胃癌诊断书那天,我蹲在医院走廊哭了半小时。
陈医生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他递给我一张纸巾,声音温和:“我是你的主治医生,姓陈。”
我抬头,看见一张儒雅的脸,五十多岁,眼镜后的眼睛很亮。
他扶我进诊室,仔细看我的CT片:“中期,有希望。你家人呢?”
我摇头:“老公在国外,婆婆……在老家。”
他沉默了一下:“治疗方案需要家属签字。”
我正要说话,诊室门被推开。
婆婆拎着保温桶站在门口,看见陈医生的瞬间,保温桶“哐当”掉在地上。
鸡汤洒了一地。
陈医生站起来,声音发颤:“……秀珍?”
婆婆脸色惨白,转身就跑。
婆婆三天没回家。
第四天,她红肿着眼睛回来,开始给我煲汤、熬药,绝口不提医院的事。
但陈医生的电话来了:“治疗方案需要尽快确定。”
婆婆抢过电话:“我们换医生。”
“秀珍,这是你儿媳的生命!”陈医生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
婆婆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呆。
我小心翼翼地问:“妈,您和陈医生……”
“四十年前的事了。”婆婆打断我,声音干涩,“他是我初恋。”
故事很老套:知青下乡,相爱,返城,分手。
“他回城前一夜,在我家柴房……”婆婆说不下去了,“后来我嫁给你公公,三个月就怀了你老公。村里人说闲话,说孩子不是陈家的。”
我倒吸一口凉气。
“你公公老实,不信那些话。但陈医生走后一个月,我发现自己怀孕了。”婆婆苦笑,“时间太巧了,我自己都怕。”
“所以您一直躲着他?”
“不是躲他。”婆婆看着我,“是怕他知道,你老公可能是他儿子。”
化疗前需要直系亲属配型。
我老公从国外赶回来,抽血时嘟囔:“妈怎么非要我也抽?”
婆婆死死盯着采血管,手指掐进掌心。
结果出来那天,陈医生把我们都叫到办公室。
他看看化验单,看看我老公,最后看向婆婆:“秀珍,孩子的血型……”
“AB型。”婆婆抢答,“随我。”
“可你是O型。”陈医生声音很轻,“O型血的人生不出AB型的孩子。”
办公室死一般寂静。
我老公愣住:“什么意思?”
陈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意思是,你的生物学父亲,可能是AB型血的人。”
他顿了顿:“比如我。”
婆婆瘫坐在椅子上,捂住了脸。
我老公看看婆婆,看看陈医生,突然笑了:“所以,给我妈治病的钱,该你出?”
化疗很痛苦。
但陈医生每天都来,带着他煲的汤。
有时候是山药排骨,有时候是灵芝鸡汤。婆婆每次都冷着脸接过去,倒进碗里喂我。
有一天,我听见他们在走廊吵架。
婆婆:“你别以为这样就能赎罪!”
陈医生:“我不是赎罪,秀珍。我只是……想照顾你们。”
“我们不需要!”
“她需要!”陈医生声音提高,“她是病人!你能不能别把四十年前的恩怨,带进病房里?”
沉默了很久。
婆婆说:“……汤太咸了,下次少放盐。”
化疗到第三个月,我的头发掉光了。
婆婆给我买了顶假发,粉色的,很丑。
陈医生查房时看见,笑了:“还是这么不会挑东西。”
婆婆瞪他:“要你管!”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这对六十岁的老冤家斗嘴,突然觉得,胃癌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至少,它让失散四十年的恋人重逢。
至少,它让我老公知道了亲生父亲是谁。
至少,它让婆婆放下了骄傲。
昨天,陈医生悄悄跟我说:“配型结果出来了,你老公的骨髓能用。”
我哭了。
他又说:“手术费我出。这是我欠他们的。”
今天阳光很好。
婆婆在窗边削苹果,陈医生在写病历,我老公在走廊打电话请假。
我想,等病好了,我们要拍一张全家福。
四个人。
不,是五个人——等我病好了,我想给这个家生个孩子。
让这个绕了四十年才团圆的家,真正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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