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维传》作者:孟济成

在上一节我们说到,王维因为下属排演“黄狮子舞”的无心之失,被无情地贬谪到偏远的济州。在济州做司仓参军的四年里,他在山水田园间疗愈了受挫的心灵,也在刺史裴耀卿的言传身教下,重拾了对“经世致用”的信心。
那么在本节中,我们就来看看,当四年的贬谪期满,重新回到繁华长安的王维,又将面临怎样的人生际遇?
重返长安,多年闲居
按照大唐的官制,地方官员的任期一般为四年。公元726年,黄河冰消,草木萌发,二十六岁的王维在济州的任期圆满结束。他收拾好行囊,沿着黄河水路,满怀希望地踏上了返回长安的归途。
然而,回到长安的王维,并没有立刻得到重用,而是陷入了唐代官场特有的“守选”期。所谓“守选”,就是官员的任期满了之后,如果没有特殊的提拔,就必须排队等待职位的空缺。
对王维而言,这段等待的日子是极其难熬的。当时,唐玄宗任用贤能,励精图治,唐王朝正处于开元盛世的巅峰,整个社会都显得昂扬向上、生气蓬勃。这时的王维正值壮年,满身才华却无法得到施展的机会,心中难免感到空虚和苦闷。
为了寻找出路,他频繁地奔走于长安和洛阳之间,拜访故交,拜谒权贵,打探朝局动向,希望为自己的仕途找到出路。
可惜,当年天才少年的光环,已经在四年的贬谪岁月中变得黯淡,那些曾经对他赞不绝口的王公贵族们,如今只剩下敷衍的客套和紧闭的大门。
这种等待一直持续了四年,直到公元730年,王维才终于在淇上地区得到了一个小小的官职。
淇上指的是淇水上游,位于现在河南北部的鹤壁、安阳一带。这里山水清幽,风景秀丽,也有着深厚的文化底蕴。《诗经·卫风》中的“淇水汤汤,渐车帷裳”,写的正是这条古老河流奔流不息的景象。
在淇水之滨,王维和妻子找到了安身之所。傍晚时分,他们漫步在广袤的原野上,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点褪去颜色,听着村童驱赶牛羊归家的牧笛声,几乎忘却了尘世的喧嚣。
不过,这只是短暂的轻松时光。实际上,这个时候的王维,依然是情绪低沉、郁郁不乐的。他在诗中自述了到淇上做官的原因:家中没什么积蓄,弟弟们已经成年,仕途上也还没有进展。生计所迫,他只好去赚取俸禄养家。
其实,反复遭受打击的王维,偶尔也会萌生归隐山林的想法。然而,他无法做到像陶渊明那样,“不为五斗米折腰”,干脆地去官归田。因为他始终牵挂着家人,肩上的担子很难放得下去。
为了更长远的前途,王维最终辞去了淇上地区的官职,再次回到长安等待补官。在大部分时间里,他只是挂着集贤院的闲散头衔,做些校理书籍的边缘工作。
王孟至交,千古美谈
回到长安后的那段时期,王维最大的收获,就是遇到了志趣相投的诗人孟浩然。
那时,已经年近四十的孟浩然,从老家襄阳赶到长安,第一次参加进士科考试。
孟浩然出身于书香门第,从年轻时候起,他就醉心于自由、随性的生活,长期隐居于襄阳城外的鹿门山。他在山中读经史、写诗文,过着“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的闲适生活,在文坛上也渐渐小有名气了。
诗仙李白到湖北安陆生活后,特意前去襄阳拜访孟浩然。两人相见恨晚,李白还在《赠孟浩然》中直接表白说:“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
两人相识后不久,孟浩然决定乘船前往扬州漫游,李白特意跑到武汉,在黄鹤楼为他送行。也是在那次送别中,李白写下了那首《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被誉为“千古送别诗之冠”。
热衷于隐居和漫游的孟浩然,到中年时期突然有了求仕的愿望,决定进京赶考。然而造化弄人,这位名满天下的天才诗人,竟然名落孙山了。
落榜的孟浩然倍感沮丧,但他不甘心就此离去。于是,他留在长安,四处拜谒名流。由于气质相投,他和同样处于仕途蛰伏期的王维一见如故。两人常常聚在一起吟诗作画,王维甚至亲自提笔,为孟浩然画了一幅画像,传为了文坛佳话。
一个是曾经风光无限如今被冷落的体制内边缘人,一个是才华横溢却报国无门的布衣,他们在彼此的身上看到了同样的清高与无奈。
然而,这对知音的相聚,却因为一场令人啼笑皆非的历史意外戛然而止。
据《新唐书》记载,有一次,孟浩然到王维的官署作客,两人正聊得兴起时,唐玄宗却突然驾临了。孟浩然作为一介布衣,私自出现在皇家官署是要被治罪的,他情急之下,竟然钻进了床底下躲避,显得狼狈不堪。
见此情形,王维也不敢隐瞒,只好如实禀告了唐玄宗。玄宗听后并未动怒,反而觉得有些好笑,命人把孟浩然从床下叫出来相见。玄宗早就听说过孟浩然的诗名,于是让他当场诵读一首近作。
这本是孟浩然人生中最好的一次“面试”机会,哪怕他随便念一首描绘山水的大气诗篇,唐玄宗一高兴,随口赏赐一个官职也不是没可能。可是,战战兢兢的孟浩然偏偏选了充满哀怨情绪的《岁暮归南山》。
这首诗中有这样两句:“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意思是说,“我因为没有才华,被圣明的君主抛弃;因为多病,老朋友也与我疏远了”。
唐玄宗听后,脸色立刻阴沉了下来。他的逻辑是,明明是孟浩然自己没通过科举,怎么能说是皇帝抛弃了他呢?于是,唐玄宗当即下令,让孟浩然离开长安,遣返回乡。
对孟浩然来说,这无疑是政治生涯的终结。他感到痛苦不堪,在诗歌中回首往昔时,说自己是“遑遑三十载,书剑两无成”。那时,他已经四十一岁,自发蒙读书到科举失败,已经三十年过去了。
离开长安后,孟浩然开始漫游吴越一带,继续在山水之间寻求慰藉。
王维与孟浩然分别多年,等他途径襄阳,想去拜会孟浩然时,却发现他已经去世了。
原来,孟浩然背上长了毒疮,眼看要痊愈了,大夫叮嘱他不能饮酒,不能吃鱼。然而,被贬的“七绝圣手”王昌龄路过襄阳,特意去探望他。孟浩然一高兴,就与王昌龄痛饮狂歌,还拿当地著名的鳊鱼待客。
结果,不遵医嘱的孟浩然毒疮复发,王昌龄还没离开襄阳,他就病重去世了。
爱妻早逝,心归佛门
如果说官场的冷遇和知己的离去,让王维感到了疲惫和悲伤,那么接下来发生的变故,则彻底击碎了他的精神世界。
公元731年左右,大约三十岁的王维,经历了人生中最为惨痛的生离死别——他的结发妻子崔氏不幸离世了。
王维的妻子同样出自名门博陵崔氏。他们并非盲婚哑嫁,而是自幼在一处长大的青梅竹马。在婚姻生活中,他们常常一起读经、品画,是真正的志趣相投、琴瑟和鸣。然而,崔氏在生产时遭遇难产,没能挺过来,未出生的孩子也一并夭折了。
一夜之间,王维失去了生命中最挚爱的伴侣和骨肉。这种痛彻心扉的打击,让他的精神世界彻底崩塌。
在封建时代,作为尚无子嗣的家族长子,妻子去世后不再娶妻,是要顶住很大压力的。但王维坚持了下来,在此后漫长的生命中,他没有续弦,也没有纳妾。《旧唐书》里对这段往事的记载只有寥寥数语:“妻亡,孤居三十年,终丧不娶。”
在这个时期,王维心中对尘世的眷恋逐渐消散,但他依然要在长安城的烟火与喧嚣中生活,依然要面对人情冷暖。既然身体无法逃离,他只好选择了精神上的退避。
他不再热衷于权贵圈的宴饮,而是转而向内求索。在笃信佛教的母亲的影响下,他彻底倒向了禅宗。他跟随大荐福寺的道光禅师修行,参悟着人生的真实与虚幻。
曾经那个在玉真公主府上弹奏《郁轮袍》、眼神里写满勃勃野心的轻狂少年死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常年吃斋念佛、手拈佛珠的鳏夫。
他的诗歌中,也出现了“心悲常欲绝,发乱不能整”、“一生几许伤心事,不向空门何处销”等带有明显颓丧色彩的诗句。
就在妻子过世后不久,极其赏识王维的贤相张九龄将他提拔为右拾遗,王维的仕途迎来了久违的曙光。但与此同时,那个口蜜腹剑、专权跋扈的李林甫,也正在一步步走向权力的巅峰,大唐盛世的繁华之下,已经是暗流涌动。
当朝堂阴云渐起,进退维谷的王维该如何在动荡的政局中保全自身呢?而他钟爱的隐居之地辋川别业,又是怎样建立起来的呢?下节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