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鬼故事。不是那种道听途说、添油加醋的传闻,是那种真的、从老人嘴里一个字一个字掉出来的事。越真越好,越老越好,最好老到连讲述的人都说不清它发生在哪一年,只知道它确实发生过。
为此我没少缠我爷爷。
爷爷在村里住了七十多年,是那种骨头缝里都浸着黄河水汽的人。他话不多,眼睛看人的时候像两口深井,里头沉着很多东西,但轻易不往外掏。村里人都说我爷爷知道的事比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根还深,可他嘴紧,紧得像河底的淤泥,什么都能吞进去,什么都不吐出来。
那年夏天我放暑假回老家,足足缠了他三天。白天他下地我跟着,他蹲在田埂上拔草,我蹲在旁边问;晚上他坐在院子里抽旱烟,我搬个小马扎坐对面问。翻来覆去就一句话:“爷,讲个故事嘛,讲个真的。”
第三天晚上,爷爷终于磕了磕烟锅子。火星溅在青石板上,亮了一下就灭了。他抬头看了看月亮,那晚上的月亮毛茸茸的,像长了一层水锈。爷爷的声音沉下去,像从很深的地方往上走,混着夜风里麦秸垛的干草味。
“行,讲一个。但这个事你听完就完了,别往外传。更别去河边。”
我一听这话,后背先凉了半截,又兴奋得不行,使劲点头。我没注意到的是,爷爷说这话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他自己脚底下。月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斜斜地铺在青砖地上,边缘清晰,安安静静。
“这事说起来,也有小二十年了。”
爷爷说,村里那时候有个后生,姓李,大号叫李全有,都管他叫全有。长得高高大大,肩宽腰粗,往人跟前一站跟半截铁塔似的。人也好,谁家盖房他抬大梁,谁家红白事他跑前跑后,村里没人不夸的。
“那人心善,”爷爷说,“善得没有边。路边看见条狗瘸了腿他都要蹲下来看看。这种人心热,阳气也足,按理说什么都不该找上他。可有些东西,偏偏就喜欢这样的人。”
变故出在全有从镇上回来的那个傍晚。
他走的不是大路,是黄河滩上的小路。那条路我小时候也走过,说是路,其实就是河滩上被踩硬了的一溜沙土。两边的芦苇比人还高,风一吹哗啦啦响,像很多人在交头接耳。脚下的沙土是湿的,踩上去能渗出水来。黄河就在几十步外,浑黄的水无声地流着,看着慢,其实底下的暗涌能把一头牛卷走。
天擦黑的时候,全有走到半路,看见路边蹲着个人。
那人穿一身灰扑扑的衣裳,蹲在沙地上,缩成一团,看不清脸。全有心善,以为是谁家老人走不动了,就走过去问。那人没抬头,声音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渴了,想喝水。”
全有把随身带的水壶递过去。那人没接水壶,反而伸手在全有肩膀上拍了一下,说了句:“好身板。”
就这一拍。
爷爷说到这里的时候,把烟锅子倒过来,在掌心里磕了磕。我注意到他的手很稳,但声音更沉了,像河面上翻起来的底泥。
“全有后来说,那只手凉得邪乎。不是井水那种凉,是冬天的铁粘在肉皮上的那种凉,隔着衣裳都激得他一哆嗦。等他回过神来再看,路上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没当回事,回家倒头睡了。
事情是从第二天开始的。准确地说,是从第二天早晨的阳光开始的。
全有媳妇端着脸盆从屋里出来,全有正蹲在院子里磨镰刀。太阳刚爬上东墙头,把院子照得金灿灿的。枣树的影子斜铺在青砖上,鸡的影子在地上啄食,连晾衣绳上搭着的破汗衫都拖着一条细细的影子。全有媳妇走了两步,忽然站住了,铜盆里的水晃出来洒了一脚面。
“全有,你影子呢?”
全有低头一看——自己的两只脚踩在地上,脚下什么都没有。他把手举起来,胳膊底下本该有块黑乎乎的阴影,可地面上干干净净,光直接从他身体穿过去了似的。他往左挪一步,低头看,没有。往右挪一步,还是没有。
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眼仁疼。
消息当天就传遍了半个村子。一开始没人信,都觉得他媳妇看花了眼。二柱子还专门跑来看,说全有你小子别扯淡了,人还能没影子?全有往大太阳底下一站,二柱子蹲在地上看了半天,脸上的表情从嬉皮笑脸变成了另外一种东西。他把手伸到全有脚边——阳光照在自己手上,手指头底下黑黑的一块影子清清楚楚。他把手缩回来,又伸过去,反复好几回。最后站起来,一句话没说就走了,走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快得多。
消息传到爷爷耳朵里的时候,爷爷正在编柳条筐。他放下手里的活,脸色一下沉得像锅底。他没先去找全有,而是问了一句:“他是不是走过河边?”
村里人这才想起来问全有。全有把那天傍晚在黄河滩遇人的事说了。爷爷听完,半天没吭声,手里攥着一根柳条,攥得指节发白。
“怕是被换过了。”
“什么叫换过?”我当时听得手心都冒汗了。
爷爷说,那是老辈子传下来的说法,往上数多少代也不知道从哪一辈开始讲的。黄河里东西多得很,不光是鱼鳖虾蟹。水底下沉着的东西,有些年头长得数不清。它们在底下待久了,想上来,就得找个人换。怎么换?拍你一下,摸你一把,把你的东西拿走,把它的东西留下。拿走的是影子,留下的不知道是什么。
“影子不是影子,”爷爷说,烟锅子在他手里转了个圈,“影子是你的根。根没了,你就慢慢不是你了。”
全有从那以后就不对劲了。
最先发现的是他媳妇。全有开始不洗脸了。一个大男人,早上起来脸不洗牙不刷,胡子拉碴地就往外走。媳妇催他,他就发脾气,说水里有东西。媳妇问什么东西,他又说不出来,只是盯着盆里的水看,瞳孔缩成两个小黑点,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
后来发展到连喝水都费劲。他端着碗,嘴唇刚碰到水面就猛地往后一仰,像被烫了似的。他媳妇换成稀粥,他能喝,但只要碗里是清水,他碰都不碰。他媳妇说,有一回她端着碗水从他旁边过,全有的反应像是有人拿刀逼着他似的,整个人缩到墙角,眼睛死死盯着那只碗,眼白上全是血丝。
再后来,全有开始怕水声。媳妇在院子里洗衣裳,棒槌捶在湿布上发出闷响,他听见了浑身发抖。下雨天他把自己关在屋里,门窗关得严严实实,蹲在炕角,两只手捂着耳朵,嘴里嘟嘟囔囔不知道念叨什么。二柱子有一回拎着半桶水从他家门口过,桶一晃,水洒出来几滴溅到地上。全有正好从屋里出来,低头看见地上的水渍,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然后猛地跳起来,两只脚在地上乱跺,非要把那几滴水踩干了才算完。
二柱子后来跟爷爷说,全有踩水渍的那个样子,不像是怕水,倒像是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叫他,他在跟那个东西较劲。
但最让人脊背发凉的是村东头王婶子看见的事。
那天傍晚,王婶子从地里回来,路过全有家门口。她听见里头有人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嗓子眼里含着水。她以为全有家来了客人,也没在意。走出去几步觉得不对——那声音不是从屋里传出来的,是从院子里那口水井的方向传过来的。
王婶子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扒着墙头往里看了一眼。
全有趴在井沿上,整个上半身都探进去了,两只手撑着井壁,脸冲着井口,正往下说话。声音含含混混的,听不清说的什么,只听见井里传来回声,嗡嗡的,像真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应他。井水很深,那年头井壁上长满了青苔,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但王婶子说,她分明听见井底下传来另一个声音,不是回声,是另外一个人在说话,那声音湿漉漉的,像从水里冒出来的气泡。
王婶子吓得腿都软了,从墙头上滑下来,连滚带爬地跑回家,第二天就发了高烧,足足躺了三天。醒来以后,她跟人说,全有趴在井边那个姿势,不像在说话,倒像是在跟井里的东西商量什么事。
爷爷去看全有的时候,全有已经瘦脱了相。
原来铁塔似的一个人,两颊凹下去,眼窝深陷,胳膊上的肉像被人从里头掏空了似的,皮松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他坐在堂屋里,所有的门窗都开着,因为屋里不能放水,连尿壶都不行。他媳妇把尿壶放在院子里,把水缸挪到了大门外头。
爷爷蹲在全有面前,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变了,不是说外形上有什么不同,是眼睛里那股神没了。以前全有的眼睛亮堂,看着人带着笑,是活人的眼睛。现在那双眼睛像两潭死水,浑浊,沉寂,看什么都像隔着什么在看。
“全有,”爷爷问他,“那天在河滩上,那个人拍你的时候,你感觉到什么了?”
全有想了很久,久到爷爷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磨在木头上:“他说,好身板。”
“还有呢?”
“还有……”全有的眼珠子动了一下,缓慢地,像稠泥浆里翻了个泡,“我回头看他。他没走远,就站在河滩上,面朝着黄河。我看见——我看见他脚底下也没有影子。”
爷爷的手停住了。
“然后他走进河里去了。一步一步走进去的。水没到腰的时候他还在走,没到胸口的时候他还在走,没到下巴的时候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就不见了。”
“他看你那一眼,你看见什么了?”
全有没有回答。他只是慢慢地把脸转向窗外,盯着院子里那口水井的方向。爷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井沿上长着青苔,黑漆漆的井口像一只独眼,正对着堂屋的门。
那天晚上,爷爷回到家,把烟锅子里的灰磕干净,对他自己的影子坐了很久。
全有失踪是在六月初九。
爷爷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是入伏前最后一个晴天,日头毒得能把地上的蚂蚁晒死。中午的时候,全有忽然从屋里站起来,谁也不理,径直往村外走。他媳妇追出去拽他胳膊,被他一把甩开。那把力气大得吓人,把他媳妇甩出去一丈多远,后脑勺磕在门槛上,当场晕了过去。
等邻居听见动静跑过来,全有已经走到了村口。好几个壮劳力追上去想拉他回来,可谁也近不了他的身。二柱子说,当时太阳正当头,所有人脚底下都踩着一小团影子,黑得像墨,唯独全有脚下白花花一片,光直接从他身体里透过去似的。他走在黄土路上,走得不快不慢,步子很稳,像一个走了千八百遍这条路的人。
没有人拦得住他。不是拦不住,是不敢拦。二柱子说,全有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他感觉到一阵冷,不是风吹的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大太阳底下,他硬是打了个哆嗦。
全有去的方向是黄河滩。
后来据那天在河边打鱼的老孙头说——老孙头我见过,是个晒得跟老树皮似的老头,从那以后再也不去那片河滩打鱼了——他看见全有从堤上走下来,直直地朝着河面走。老孙头喊他,他像没听见。老孙头跑过去拦,跑到一半自己站住了。
因为他看见河水动了。
不是风吹的那种动,也不是水流本该有的那种动。是从河心开始,水面像被人从底下托起来似的,鼓起一个大包,然后缓缓地裂开。裂开的地方,露出下面黑沉沉的水。那黑不是泥沙的颜色,是深得看不见底的那种黑,像有人把夜空揭了一层铺在河床上。
全有走到水边的时候停了一下。老孙头说他看见全有低下头,看着水面,水面也看着他。那一刻河面上一点声音都没有,连水鸟都不叫了。
然后全有抬起一只脚,踩进水里。
水没到脚踝。没到膝盖。没到腰。
没到胸口的时候,全有忽然站住了。他低下头,看着水面上的自己。老孙头离得远,看不清全有脸上的表情,但看见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跟水里的倒影说话。老孙头说他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画面——一个人站在黄河里,低头跟自己说话,脚下没有影子,水里的倒影却清清楚楚。
然后水里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老孙头看得真真切切。灰白色的,指头又细又长,比正常人的手长出将近一倍,指甲是青黑色的,像在水底泡了很多年。那只手从水底下伸上来,一把攥住全有的手腕,猛地往下一拽。
水面合拢。阳光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几只水鸟掠过去,连一丝涟漪都没留下。
老孙头瘫坐在堤上,半天站不起来。等他把村里人叫来的时候,河面上干干净净。下游找了十里地,什么都没有。全有的脚印还留在水边的沙地上,一步一步,直直地走进河里。脚印的边缘清晰,沙粒干燥,像踩下去的人一点都不犹豫。
但奇怪的是——脚印只有进去的,没有出来的。
爷爷讲到这里就停了。烟锅子已经灭了很久,他也没再点,就那样攥着冰凉的烟杆,看着院子外面黑沉沉的夜色。虫子在草丛里叫,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呜呜咽咽地嚎了一声,又猛地停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
“爷,”我嗓子发紧,声音都不像自己的了,“那后来呢?全有就这么没了?”
“没了。”爷爷说。
“那个……那个从水里出来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爷爷没有回答。他站起身,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早就没了,他磕的是个习惯。月光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从门槛一直铺到院子里,跟枣树的影子叠在一起。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记住。人都有影子,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在什么地方。要是哪天你发现谁的影子没了——或者你自己的没了——离水远一点。越远越好。”
他说完这句话就进屋了,留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那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那只从水底伸出来的手。灰白色的,指头又细又长,指甲是青黑色的。我在黑暗里把自己的手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放下去。后半夜起了风,吹得窗户纸呼哒呼哒响。我爬起来上厕所,路过院子的时候,特意低头看了一眼。
月光底下,我的影子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黑乎乎的,边缘清晰。跟枣树的影子叠在一起,跟晾衣绳的影子叠在一起。我盯着它看了几秒钟,松了口气,正要走。
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我又看了一眼。
月光是从我背后照过来的。院子里其他东西的影子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枣树的影子朝东,晾衣绳的影子朝东,墙角水缸的影子也朝东。唯独我的影子,安安静静地躺在我的脚下,朝着西边。
方向反了。
我的后脑勺一阵发麻,像有人往我领子里塞了一把冰碴子。我慢慢地把头转过去,看向院子角落里的那口水缸。水缸里盛着半缸水,白天晒了一整天,现在水面平静得像一块黑色的玻璃。月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幽幽的光。
我看见水面上有一个倒影。
不是我的。
那是一个灰白色的脸,正从水底往上看着我。五官模糊,像隔着一层浑水。但我清清楚楚地看见,它在笑。
爷爷说的那句话忽然在耳边响起来,声音不大,却震得我耳朵嗡嗡的。
“人都有影子。要是哪天你发现自己的影子没了——或者它的方向反了——离水远一点。”
我往后退了一步。水缸里的倒影也跟着往后退了一步。不对——我是往后撤的,它的脸却往前凑了凑,像是在仔细打量我。
它抬起一只手,贴在水面内侧。
那只手灰白色的,指头又细又长,指甲是青黑色的。
跟我爷爷故事里描述的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