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游那天，我发着四十度高烧。
妈妈不顾我的死活带着弟弟出了门。
临走前，她交代奶奶：“妈，你看着她，别闹。”
奶奶来到我屋，看着我汗水浸透了床单，一脸嫌恶。
“晦气！”她说：“发烧而已，又死不了，矫情什么。”
说完，她掀开我的被子，拽着我的胳膊将我拖下床。
“发烧冻一冻就好，吃药看病净浪费钱。”
我踉跄跪倒，朝她拼命磕头，额头撞得瓷砖，一声声闷响。
“奶奶，我知道错了，求求你，不要把我关进冰柜，我会死的！”
她毫不理会，将冰柜打开，把我塞了进去。
1、
“死不了，睡一觉出出汗，我打牌回来就放你出来。”
砰！盖子砸下，随之是咔嚓，落锁声。
我拼命拍打内壁，呼吸逐渐缓慢，声音淹没在压缩机持续的轰鸣里。
不知过了多久。
我的嘴唇结了冰碴，视线开始模糊，眼皮沉沉下坠。
在我意识彻底消失前，只剩下一句无声的呓语。
奶奶。
念念知错了。
下辈子，我再也不发烧了！
我以为，我的生命会在这里结束。
这时钥匙旋转的声音，从玄关处传来。
“轩轩，老婆，妈，我回来了！”
熟悉的男音，犹如一团火点燃我的心。
是爸爸。
是爸爸回来了！
但是，很快，我的心就沉了下来。
怎么会。
一定是我的幻觉。
爸爸出差了，怎么可能会回来。
妈妈带弟弟出了门，奶奶去打牌了。
家里根本没有人。
我再次陷入绝望。
朦胧之中，我听到脚步声逐渐靠近。
我猛地睁开眼。
刺啦！
眼皮撕裂的声音，清脆在我耳边响起。
身体已经结了冰，我根本动弹不得。
一个大胆的想法，突然涌上心头。
我顾不上身体的疼痛，努力扭着头往柜壁上撞。
我不断告诉自己，只撞一次。
只要爸爸听到声音，就一定会发现我。
到时候，我就可以获救。
我窃喜，以为抓到了救命稻草。
砰！
清脆的撞击声伴随着手机铃声一同响起。
“老婆，你带着轩轩去春游了啊！”
“好，晚上你到了和我说，我去接你。”
“念念怎么样了，还在家闹脾气？”
是妈妈的声音。
我就知道妈妈是爱我的，她还在关心我。
“我没见她，可能被妈带出去了。”爸爸说。
“那丫头被我惯坏了，春游没带她，就开始装病吸引注意力。”
爸爸叹了一口气，声音清冷。
“现在这丫头也不知跟谁学的，学会争宠了。”
我心里刚燃起的火苗，顷刻间熄灭。
妈妈，我没有撒谎，我真的发烧了。
为什么，你不信我。
这时，外面传来奶奶的声音。
“儿子，你啥时候回来的？”
“有一会儿了。”
“妈，念念呢？不是和你一起出去了吗？”
爸爸终于问起了我。
我以为，奶奶会打开冰柜上那把锁，放我出去。
我等啊！等啊！
期盼奶奶快点想起我。
2、
“她没和我在一起。”
“我出门前，她还在闹脾气，就没理会。”
她停顿片刻。
突然，哎呀一声，“那丫头从小不听话，该不会离家出走了吧。”
奶奶接下来如何在爸爸面前诋毁我，我不记得了。
只记得。
当时我听到轰的一声。
仿佛有什么在脑子里，顷刻间炸开了花。
奶奶，她忘了我。
恍惚间，我好像看到妈妈那张面目狰狞的脸。
她痛苦地嘶吼声在我耳畔环绕。
“要不是你是个丫头，我的日子也不会过得这么清苦。”
“你当初为什么要出生，死了该多好啊！”
紧接着是爸爸双眼猩红的目光，一鞭鞭，鞭打着妈妈的身躯。
“贱人，这么多年连个带把的都生不出来，老子要你有什么用？”
“给老子生了个赔钱货，你还有理了。”
最后是餐桌前，奶奶用筷子敲我手凶狠的模样。
“赔钱货，天天啥活不干就知道吃。”
“早知你是个赔钱货，当初落地就该把你丢到茅厕溺死！”
在他们的咒骂声中，我突然释怀了！
我开始感觉不到冷，身体的痛感也开始逐渐消失。
我知道，我终于得到了解脱。
爸妈，奶奶！
以后这个家没有我，你们会不会感到开心！
此刻，我坐在冰柜盖上，低头就能看见里面那个小小的冰雕。
那是我。
没有温度，也没有重量，原来死亡是这样。
奶奶和爸爸不知在聊什么，相谈甚欢。
突然，爸爸扫了眼手表，唰地从沙发上站起来。
“妈，你开始做饭，我去接轩轩和晓丽。”
“好。”
“我这就去把排骨炖上，给我大孙子好好补补。”
我看着奶奶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
从始至终，她都没看到冰柜上那把锁，更没有开冰柜。
一个小时后。
门刚打开，就见弟弟冲了进来。
他脚上穿了一双带灯的运动鞋，在奶奶面前跑来跑去。
“奶奶，你看我这双鞋好看不。”
“好看，我的大孙子穿什么都好看。”
奶奶一脸宠溺地看着他。
带灯的运动鞋，曾经我也问妈妈提到过。
可妈妈却把我暴打一顿。
“要不是你上学有补助，你以为我会让你去读书？”
“给了你翻身的机会，你不好好读书，还学会了攀比。”
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提过。
倒是弟弟，只是简单说一句，就被他们记在了心里。
弟弟想要的东西，总能够轻而易举得到。
而我想要的东西，永远都是奢望。
只因，我这盆水迟早需要泼出去。
弟弟才是这个家的血脉，唯一的继承人。
“妈，念念呢，我怎么没见她？”
“她啊！指不定还在闹脾气，没见她回来！”
啪！
妈妈一巴掌打在桌上，震天响。
“真是无法无天！”
“多大了，还闹脾气。”
奶奶把排骨汤放在桌上，宠溺地看着弟弟。
“那个赔钱货，真要丢了就算了。”
“哪像我们家轩轩，乖巧又懂事！”
爸爸叹了口气，目光凌厉。
3、
“这丫头跑野了。”
“要是晚上回来，我非打断她的腿不可！”
爸爸，这个家我再也回不去了！
晚餐前，弟弟在手机上刷到晚上八点在广场上有马戏团表演。
他指着屏幕上的狮子钻火圈，一脸兴奋。
“妈妈，我要去！”
“好！”
妈妈仅瞟了一眼，就应了下来。
吃饭的时候，弟弟无意朝斜对面看了一眼。
那是我的座位，现在却是空荡荡的。
“妈妈，姐姐去哪了？”
提到我，我妈把剥好的虾放到弟弟碗里，不耐烦朝我的位置看了一眼。
“她啊！不知道去哪浪去了。”
“还是我们轩轩乖，听话又懂事，从不害爸妈担心。”
我的心咯噔一声。
原来鬼也会心痛。
我才明白。
他们根本不爱我。
哪怕我死了，他们也想不起我的一点好。
弟弟往嘴里扒拉着饭，还时不时冲爸妈撒娇。
餐桌前，时不时发出三人的欢声笑语。
我看着他们一家人幸福的模样，仿佛没有我，才是他们最幸福的时刻。
晚饭后，奶奶收拾好餐桌，擦擦手上的水渍，转身就要回房间。
弟弟抓住奶奶的手，“奶奶，我要你陪我去。”
奶奶的眼睛瞬间湿润了，他抚摸着弟弟的头。
“乖，你们去玩吧，奶奶就不去了。”
弟弟看了眼妈妈撒娇道。
“妈妈，奶奶要是不去我就不去了。”
爸妈见弟弟这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行，我们都去。”
从始至终，所有人都很默契。
谁也没提起我，更没人打算出门找我。
念念怎么还不回来？
她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没人问，仿佛我从来不是家里的一员似的。
他们打开门，让我一同上了车。
我坐在弟弟身边，看着奶奶陪着他嬉戏玩闹。
到达目的地，广场上早就围满了人。
广场两边摆满了各种小吃。
弟弟下了车，直奔章鱼小丸子的摊位。
妈妈看着他任性的样子，脸上没有责备，只有宠溺。
我记得八岁那年，妈妈带着我和弟弟逛灯会。
我提出想吃串糖葫芦，遭到了妈妈的怒骂。
“你怎么一天到晚就知道吃，我们不是在家刚吃完饭吗？”
“这么快就又饿了，你看看你弟弟多乖巧。”
弟弟冲我扮鬼脸，然后朝着对面的蹦床跑去。
“妈妈，我要玩这个。”
妈妈的脸立马变了模样，“好，妈妈这就带你玩。”
从那之后，我想要的东西，都没有向爸妈开过口。
因为，我知道，他们的眼里只有弟弟。
马戏团的伴奏响起，弟弟第一个冲了过去。
节目开始。
猴子骑车，狮子钻火圈，海狮顶球，各种精彩表演。
迎来台下阵阵掌声。
然而就在节目的最高潮，一个女人疯了似的冲进人群。
她见人就问。
“你们谁看到我女儿了，她穿着白色的公主裙，刚刚就在这等我。”
一群人摇摇头都说没见。
女人一脸自责，不停扇自己巴掌。
“都怪我，都怪我。”
4、
“我不该上个厕所，把女儿丢在外面，是我的错。”
巴掌在女人脸上落下血红的掌印。
大家的心，瞬间揪到了一起。
这时，不知谁说了句，让女人抓紧报警，要是遇上人贩子就麻烦了。
女人停止了哭声，慌忙擦了擦眼泪，就离开了人群。
我看着女人离开的身影，突然发现弟弟一直在看着她。
“妈妈，姐姐这么长时间不回家，她会不会走丢了。”
我妈先是一愣，随之是一脸柔情。
“不会！”
“你姐那么大的人，怎么可能会丢。”
“这个时候指不定在哪耍脾气。”
我爸把手里的玩具递给弟弟。
“你姐太任性，待她气消了，就会回来。”
他们非常笃定，我是在使性子，而不是丢了。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警报声。
听说，执法人员调取监控，发现疯女人的女儿被陌生男人带走了。
执法人员封锁了现场，群众感到了恐慌。
演出停止了，人员纷纷开始离场。
执法人员开始对群众进行挨个询问。
我妈听了之后，慌忙抱起弟弟就要回家。
刚到出口处，他们就被执法人员拦截。
经过一番询问，他们刚坐上车，爸爸突然说了一句。
“我们还是先回家看看念念回家没有。”
“现在世道这么乱，可别出什么事才好。”
爸爸的话让奶奶心生不悦。
“你啊，就是太敏感，那丫头那么大了，能出什么事？”
“小区里有保安，那人贩子还能跑到小区绑架吗。”
奶奶义愤填膺，诉说着对我的不满。
可是奶奶，爸妈不知道我在哪，你应该知道啊。
明明是你说，待你打牌回来就把我从冰柜里放出来。
可你却忘了我，还欺骗爸妈说我离家出走。
爸爸脸上显出一丝不耐。
“妈，就算念念再不好，那也是我女儿。”
“我知道她任性了点，你不喜欢她，但她平时没少帮家里干活。”
“何况从我回家到现在已经超过八小时，要是回家再找不到人，就该报警了。”
见我爸动了真格，我妈冷哼一声。
“你啊，就惯着她吧。”
“她能变成今天都是你惯的。”
我看着我妈抱着弟弟生起了闷气。
我搞不懂妈妈，明明爸爸和她一样都不喜欢我。
今天，爸爸只是怕我出事，帮我说了两句话，她却那么大敌意。
回到家，他们发现家门口没有人，以为我已经回了家。
我爸直接来到我房间，看到我凌乱的床铺，忍不住皱皱眉。
“没找到人，你们找到了吗？”
我妈瘫在沙发上，奶奶刚从侧卧走了出来，两人纷纷摇头。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我妈率先站了起来，拿起门口的扫帚，作势就要打我。
“死丫头，你还……”
“你们大晚上，是在干什么？”
邻居张阿姨打断了我妈的话。
我妈尴尬一笑，还没来得及开口。
张阿姨看到我妈手里的扫帚说道。
“你拿着扫帚干什么？”
我妈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丫头跑了一天，我以为她回来了，准备给她点教训。”
5、
张阿姨给我妈一个白眼，“你是不是搞错了？”
“中午你出门的时候不是说她在家发烧，怎么可能会跑出去。”
砰！扫帚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张阿姨见情况不对，便提醒道。
“要是孩子真跑出去的话，你们可以去物业调下监控。”
我爸一听，唰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他看向奶奶。
“妈，你在家看着轩轩，我和晓丽去找物业。”
奶奶抱着睡着的弟弟，冲爸妈摆摆手。
两人来到物业反映了情况。
调取了监控才发现，从奶奶离开后，我根本没下楼。
回去的路上，我妈一个劲在说。
“这丫头从小就要强，指不定在家哪个地方躲着。”
“我们没找到罢了。”
话音刚落，爸爸一改之前的态度，声音突然拔高。
“这丫头真是野得没边了。”
“她要是有本事，就永远别出来。”
刚进门，奶奶就走了过来。
“怎么样？找到没有。”
“没有，指定还在家里藏着。”
突然，我妈的视线扫到了冰柜，她一脸疑惑。
“妈，冰柜上什么时候多了把锁。”
我爸这时才发现，慌忙凑近看了看。
“冰柜里有什么，你还上了锁。”
恍惚间，奶奶仿佛想到了什么，身体忍不住颤抖。
“没什么……我怕，那丫头偷吃。”
我爸见奶奶不对劲，便问道：“钥匙在哪？”
“钥匙……我不知道放哪了。”
奶奶的声音瞬间变得结巴起来。
我妈也察觉了异样，扶着奶奶在沙发上坐下，给她倒了杯水。
“妈，你先缓缓，我去找找钥匙。”
“现在天气也热了，冰柜里的食物长时间不吃一直冻着也不是长久之计，不如趁着这个时间清理一下。”
“不要！”
奶奶唰地站了起来。
她的反应，让爸妈感到惊讶。
她尴尬一笑，“我是说，明天我自己清。”
她越这样，我爸越感到不对劲。
“钥匙找到了，你试试。”
我妈话音刚落，奶奶便起身挡在冰柜前。
“那个……要不明天我自己清，现在很晚了，你们去睡吧。”
“妈，你今天怎么回事，三番五次，不让我开冰柜。”
爸爸突然发了火，对我妈说。
“你把咱妈拉开，我今儿到底要看看，这冰柜里到底有什么？”
咔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