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灭亡前夜,禁军统领被诬陷谋反,他召集麾下三千铁骑说:随我南下岭南,建立一个新的国度
当一个王朝的根基已经腐朽,忠诚是为它殉葬,还是为天下苍生寻找一条新的出路?
庄子盗跖中说:“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 可当庙堂之上,尽是窃国之贼,一个手握兵权的将军,他的刀刃,究竟该指向何方?是指向外敌,还是指向那早已蛀空了的龙椅?
这世间的道理,常常被权势扭曲。人们歌颂舍生取义,却忘了问,所取之“义”,究竟是谁的“义”?是皇帝的,是朝廷的,还是黎民百姓的?大唐天宝年间,歌舞升平,何曾有人想过,那盛世之下,已是暗流涌动。待到末年,藩镇割据,宦官专权,那曾经让四海臣服的煌煌国威,不过是一件爬满了虱子的华袍。
忠臣的鲜血,往往不是洒在边疆的战场,而是溅洒在通往权力的阴暗角落。当一个被逼到绝境的英雄,他所能做的,或许不是挽狂澜于既倒,而是带领那些依旧相信他的人,去一片新的天空下,重新点燃文明的火种。这选择,无关对错,只关乎存亡与一个新的开始。所谓的谋反,有时,不过是另一场悲壮的忠诚。

01
长安城的夜,从来就不安宁。
对于禁军左神策军统领郁同礼来说,这种不安宁,是他早已习惯的枕边风。或是远方藩镇的驿报加急,或是宫中某个角落的无声杀戮。
但今夜,这不安宁,却带着一股死寂,死死地压在了他自家的府邸之上。
没有金戈铁马的呼啸,没有甲胄碰撞的脆响。只有月光,冷得像冰,透过窗棂,照进卧房,在他妻子阿宛那张写满惊恐的脸上,投下斑驳的树影。
“老爷,” 阿宛的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外面外面来人了。”
郁同礼早已醒了。
他不是被惊醒的,而是在那第一缕不属于府邸的、带着陌生气息的脚步声踏入前院时,他军旅生涯里磨炼出的本能,就像一根针,狠狠刺入了他的梦境。
他缓缓坐起身,身上只着一件单薄的寝衣,但那挺直的脊梁,却如同一杆即将刺破苍穹的长枪。
“别怕。”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仿佛能驱散这屋内的寒意,“把灯点上。”
阿宛哆哆嗦嗦地起身,划着了火折子。昏黄的豆大灯火一亮,瞬间驱散了些许月光的惨白,也照清了郁同礼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他不算英俊,常年的风霜在眼角刻下了细密的纹路,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颗寒星。
“是什么人?”阿宛问道,她知道自己的丈夫位高权重,但也正因如此,才更危险。
郁同礼没有回答,他侧耳倾听。
外面很静,静得反常。没有闯入者应有的喧哗,也没有卫兵的呵斥与抵抗。他府中的亲卫,都是百战余生的精锐,不可能这样无声无息。
唯一的解释是,他们根本不敢抵抗。
“是宫里的人。”郁同礼下了结论,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阿宛的心沉了下去。宫里的人,在这个时辰,用这种方式“请”人,从来都只有一个去处。
一个星期前,与郁同礼交好的右领军卫大将军王显,也是在这样一个深夜,被一纸“圣旨”请入宫中赴宴,从此便再无音讯。人们只知道,三天后,王家被抄,满门下狱,罪名是“私通外藩,意图不轨”。
那场所谓的“宴席”,不过是通往地府的最后一道菜。
“老爷,不能去!”阿宛扑了过来,死死抓住他的手臂,“这是陷阱!是仇公公的陷阱!”
仇士良,当朝最有权势的宦官,权倾朝野,连天子都要看他三分脸色。这些年,不知多少忠良将帅,都无声无息地折在了他的手里。郁同礼手握京城防务最精锐的左神策军,早已被他视为眼中钉。
郁同礼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背,眼神中流露出一丝难得的温柔。
“阿宛,事到如今,去与不去,结果都是一样的。”
他站起身,走到衣架前,没有取那套象征着赫赫战功的黄金甲,而是从容不迫地,一件件穿上那繁复而沉重的朝服。
绛紫色的官袍,金玉制成的腰带,头戴进贤冠。当他穿戴整齐后,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那不再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而是大唐的禁军统领,是那个曾于漠北雪原之上,三箭定天山,让突厥闻风丧胆的郁同礼。
“老爷”阿宛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
郁同礼转过身,替她拭去眼泪,然后俯下身,在她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去后院,通知李敬,让他点燃火灵雀。如果天亮之前我没有回来,带上孩子,去烟霞镇的外婆家,永远不要再回长安。”
“火灵雀”是他们军中的一种特制信号烟火,一旦升空,声传十里,是他与麾下三千飞熊铁骑最紧急的约定。
阿宛浑身一震,她死死咬住嘴唇,用力地点了点头。她知道,这是丈夫在交代后事了。
郁同礼最后看了一眼卧房内熟睡的儿子,那张稚嫩的脸庞上,还带着甜甜的笑意。他的心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但他终究还是转过身,没有一丝犹豫,大步流星地拉开了房门。
门外,庭院里,月光如水。
数十名身着大内侍卫服饰的宦官亲随,如同木雕泥塑般静立在院中,为首的,是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正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
更远处,府邸的院墙上,影影绰绰,全是张弓搭箭的羽林卫士卒。
郁同礼的目光越过他们,看到了站在院门阴影里的一个人。那人同样身着将袍,是他的同僚,也是他最大的竞争对手,右神策军统领,陈景云。
陈景云的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幸灾乐祸的冷笑。
郁同礼的心,彻底沉了下去。这不止是宦官的构陷,这是朝中一股庞大势力的合谋。他们不止要他的命,还要他麾下的左神策军。
“郁将军,咱家奉陛下口谕,请您入宫议事。”为首的太监尖着嗓子说道,手中的拂尘一甩,透着阴冷的寒气。
郁同礼面无表情,点了点头:“带路吧。”
他昂着头,挺着胸,在一众虎视眈眈的目光中,迈出了府门。那步伐,不像是在走向一个早已布置好的死亡陷阱,倒像是在走向一场即将大胜的仗。
坐上那辆四周蒙着黑布的马车时,他最后回望了一眼自己的府邸。
黑暗中,他仿佛看到了妻子抱着儿子,在后院的角落里,用颤抖的手,点燃了那支决定无数人生死的“火灵雀”。
车门“咣当”一声关上,眼前陷入一片彻底的黑暗。
车轮滚滚,碾压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一步步,将他带向那深不可测的皇宫,以及一个注定要被鲜血染红的黎明。

02
马车没有驶向平日里议事的太极殿或宣政殿,而是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座偏僻而阴森的宫殿前。
紫宸偏殿。
这里曾是前朝废太子被囚禁的地方,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百年不散的怨气和血腥味。
郁同礼被带下马车,一踏入殿门,一股彻骨的寒意便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大殿内空旷无比,只有十几根巨大的蟠龙金柱,在角落里几盏气若游丝的宫灯照耀下,投下狰狞的阴影。
殿上,御座空悬。
御座之侧,摆着一张稍小的椅子,上面坐着的,正是当朝司礼监掌印太监,仇士良。他一身猩红色的蟒袍,面白无须的脸上堆着虚伪的笑容,手中一把白玉扇骨的扇子,在这寒冷的殿内,不紧不慢地摇着。
而在仇士良的身边,站着一个身穿龙袍的少年。
那正是当今天子,年仅十六岁的李烨。
皇帝的脸上满是怯懦与不安,他不敢直视郁同礼,眼神飘忽,双手紧张地绞着自己的衣角,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郁同礼心中一声长叹。大唐的江山,竟落到了这等地步。天子成了宦官身边的摆设,连审问一品大员,都只能在这阴森的偏殿里,像一场见不得光的密谋。
“郁同礼,你可知罪?”
开口的,是仇士良。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像一把锥子,刺入人的耳膜。
郁同礼没有理他,而是对着天子李烨,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行了一个标准的君臣大礼。
“臣,左神策军统领郁同礼,参见陛下。不知陛下深夜召臣入宫,所为何事?”
他的声音洪亮,在这空旷的大殿里激起阵阵回音,竟压过了仇士良的尖嗓。
天子李烨被他这一问,更是慌了神,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求助似的看向身旁的仇士良。
仇士良脸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他最恨的,就是郁同礼这种从骨子里瞧不起他们这些“阉人”的武将。
“大胆郁同礼!”仇士良猛地将扇子拍在桌案上,“咱家问你话呢,你竟敢无视咱家?看来,不让你见识见识咱家的手段,你是不肯招了!”
他一挥手,旁边立刻有两个小太监抬上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封信,还有一个血迹斑斑的包袱。
“你自己看看吧!”仇士良冷笑道,“这是从河朔节度使刘莽的信使身上搜出来的,你写给他的亲笔信!信中约定,三日之后,你于长安城内发动兵变,打开朱雀门,引他的十万大军入城!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觊觎我大唐的江山!”
郁同礼的目光扫过那些信件。字迹模仿得惟妙惟肖,若非他本人,几乎看不出破绽。
他又看向那个血包袱,心里明白,那所谓的“信使”,恐怕早已成了一具屈打成招的冤魂。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知道,此刻任何辩解都是苍白的。在仇士良织就的这张天罗地网里,挣扎只会让网收得更紧。
他没有去看那些所谓的“罪证”,而是抬起头,目光灼灼地,再次望向那个已经被吓得面无人色的少年天子。
“陛下,”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悲凉,“臣郁家,三代为将,为我大唐镇守国门,大小三百余战。臣的祖父,战死于西域。臣的父亲,战死于南诏。臣的两个兄长,皆为国捐躯。臣自己,从军二十载,身上箭创三十七处,刀伤一十二处,其中有三处,是为护卫先帝所留。”
“郁家满门忠烈,只知有大唐,不知有生死。陛下,您真的相信,臣会背叛这个耗尽了郁家三代人心血的江山吗?”
他的话,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少年天子李烨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挣扎和痛苦。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一接触到身旁仇士良那阴冷的目光,便又把话咽了回去。
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仇士良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他没想到,郁同礼不辩解,不求饶,反而用这种方式来诛心,来动摇天子。
“哼,好一张利口!”仇士良阴恻恻地笑了起来,“你说你忠心,不过是嘴上功夫。咱家这里,还有一份大礼要送给你!”
他拍了拍手。
殿门再次被推开,两个孔武有力的宦官,拖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走了进来,重重地扔在地上。
那人穿着左神策军的副将服饰,虽然满脸血污,奄奄一息,但郁同礼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李敬,他最信任的副将,也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郁同礼的瞳孔猛地一缩,一股滔天的怒火从心底直冲而起,双拳在袖中捏得咯咯作响。
李敬显然是受过了酷刑,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他趴在冰冷的地面上,艰难地抬起头,看到了跪在那里的郁同礼。
“将军”李敬的口中涌出鲜血,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
“李敬!”仇士良得意地走到他面前,用脚尖挑起他的下巴,狞笑道:“咱家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当着陛下的面,把你家将军谋反的计划,一五一十地全都说出来!说出来,咱家就给你个痛快,还让你家人活命!”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李敬的身上。
天子李烨紧张地看着他,仇士良得意地看着他,而郁同礼,则是心如刀绞地看着他。
李敬的目光,缓缓地,越过了仇士良,与郁同礼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那眼神中,没有恐惧,没有屈服,只有无尽的悲愤和一丝决绝。
突然,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朝着郁同礼的方向,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咆哮:
“将军!他们背叛了江山!快走!为兄弟们报仇!”
吼声未落,李敬猛地一低头,狠狠地朝着地面撞去!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血光迸溅。
不是撞地,而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咬断了自己的舌根!
鲜血从他的口中狂涌而出,他瞪大了双眼,死死地盯着仇士良,眼神中充满了蔑视与嘲弄,随即身子一软,彻底没了气息。
他用最惨烈的方式,保全了将军的声誉,也斩断了仇士良最后的指望。
“啊!”
少年天子被这血腥的一幕吓得尖叫出声,瘫软在了地上。
仇士良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后退了一步,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转为了暴怒。
而郁同礼,在看到李敬自尽的那一刻,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
他只觉得一股滚烫的血气直冲头顶,眼前一片血红。兄弟的惨死,小人的嘴脸,天子的懦弱那根名为“忠诚”的弦,在他心中,终于“铮”的一声,彻底断了。
“嗬”
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从郁同礼的喉咙里发出。
他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动作快如闪电,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把扯下腰间那条象征着身份与荣耀的金玉腰带,双手用力一拗!
“咔嚓!”
坚硬的玉饰应声而断。
他手握着那半截锋利的断玉,一个箭步冲上前,没等仇士良反应过来,那冰冷而锐利的玉石断口,已经死死地抵在了仇士良肥硕的咽喉上。
“都别动!”
郁同礼的声音,冷得像是从九幽地府传来。

03
整个紫宸偏殿瞬间炸开了锅。
“护驾!护驾!”
“快!拿下逆贼!”
周围的宦官和侍卫们如梦初醒,纷纷拔出刀剑,明晃晃的刀刃在灯火下闪着寒光,将郁同礼围了个水泄不通。
“都退下!全都给咱家退下!”
被锋利断玉抵住喉咙的仇士良,吓得魂飞魄散,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玉石的尖端已经刺破了他脖颈的皮肤,一丝温热的鲜血,正顺着脖子往下流。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稍有异动,或者外面的侍卫敢再上前一步,郁同礼会毫不犹豫地切断他的喉咙。
侍卫们投鼠忌器,一时间竟无人敢上前。
大殿之上,形成了诡异的对峙。
郁同礼一手挟持着仇士良,那双燃烧着怒火与悲愤的眼睛,环视着四周。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一旦仇士良的援军,比如陈景云的右神策军赶到,他将插翅难飞。
他必须逃出去。
“打开殿门。”郁同礼的声音像是冰块一样砸在地上。
挟持着仇士良,他一步步向殿外挪去。没有人敢阻拦,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被逼到绝路的猛虎,挟持着当朝权宦,走向那未知的黑暗。
殿门缓缓打开,一股夹杂着血腥气的夜风灌了进来,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郁同礼没有选择从正门突围,那里必定是天罗地网。他的脑中飞速地运转着,整座皇城的地图,每一条小径,每一个暗门,都清晰地浮现出来。
玄武门!
皇城北门,那里,驻扎着他最精锐的亲兵部队!
“往北走。”他低声对已经吓得浑身发软的仇士良命令道。
他就这样,用朝中最尊贵的人物之一作为人肉盾牌,走在深宫的甬道上。沿途不断有巡逻的禁卫发现他们,发出一声声惊呼,随后便是一片刀剑出鞘的声音。
但只要看到被郁同礼扣在手中的仇士良,所有人都只能远远地跟着,不敢靠近。
“郁同礼!你你这是自寻死路!你逃不出长安城的!”仇士良色厉内荏地喊道。
郁同礼冷笑一声,手中的断玉又往前送了一分。
“闭嘴。再多说一个字,我就让你去陪李敬。”
仇士良立刻噤若寒蝉。
穿过一座座宫殿,绕过一个个花园,郁同礼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不断避开大队的追兵。他的朝服早已在奔跑中被划破,发冠歪斜,显得狼狈不堪,但他的眼神却愈发锐利。
就在他即将绕过最后一处角楼,看到不远处玄武门那巍峨的轮廓时,异变陡生!
“嗖!”
一支羽箭带着破空的厉啸,从角楼的黑暗中猛地射出,直奔郁同礼的后心!
郁同礼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了致命的危险,他想也不想,猛地将身前的仇士良往旁边一推,同时自己向另一侧扑倒。
“噗嗤!”
利箭入肉的声音。
郁同礼只觉得右肩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整条手臂瞬间麻木。他低头一看,一支黑色的狼牙箭,已经深深地扎进了他的肩胛骨。
他猛地抬头,看向角楼,正看到一张熟悉的脸一闪而过。
陈景云!
是他!他竟然不顾仇士良的死活,直接下令放箭!
仇士良被推倒在地,连滚带爬地逃向追兵,一边跑一边尖叫:“杀了他!给咱家杀了他!乱箭射死!”
没有了人质,四面八方的追兵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郁同礼忍着剧痛,拔出插在肩膀上的箭矢,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半边身体。他用那支箭作为武器,格挡着劈砍而来的刀剑,状若疯虎。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
就在这时,远方的夜空中,突然升起了一道璀璨的红光,像一只浴火的凤凰,发出三声清越的鸣叫。
是“火灵雀”!
李敬死了,但阿宛没有让他失望!
这信号,不仅是给他的,更是给玄武门下飞熊军的!
郁同礼精神大振,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撞开面前的两名侍卫,朝着玄武门的方向狂奔而去。身后,箭矢如蝗,不断地从他身边掠过。
当他浑身是血,踉踉跄跄地冲到玄武门下时,城门内,早已是火把通明,人声鼎沸。
三千飞熊铁骑,已经全副武装,集结完毕!
他们看到了自己如同血人般的统帅,看到了他身后如狼似虎的追兵,所有人的眼睛都红了。
“将军!”
“大帅!”
山呼海啸般的喊声,带着惊愕,带着愤怒,更带着滔天的杀意。
郁同礼的亲兵冲上前,将他团团护住,用盾牌组成一道钢铁屏障,挡住了如雨的箭矢。
他被部下扶着,一步步,登上了玄武门的城楼。
城楼下,是三千张写满忠诚与关切的年轻脸庞。火把的光芒,映照着他们眼中闪动的泪光和怒火。
城楼外,是渐渐围拢过来的,数倍于己的羽林卫和右神策军,黑压压的一片,杀气腾腾。
远处的皇宫方向,钟声大作,那是召集成德殿前所有禁军的信号。他们,已经被彻底包围了。
留在这里,就是死路一条。为这个腐朽的朝廷,为那个懦弱的天子,为那群背信弃义的小人,流尽最后一滴血。
郁同礼拄着刀,半跪在城楼上,剧烈的疼痛和失血让他阵阵发晕。他看着下方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这些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他们本该有大好的前程,现在,却因为他,而被一起打上了“叛逆”的烙印。
他的心在滴血。
大唐已经死了。
那个让他和他的家族为之奋斗了三代的梦想,碎了。
他缓缓地站直了身体,用尽全身的力气,拔出了腰间的佩剑。那把剑,是先帝亲赐,剑身上刻着两个字“忠勇”。
他举起剑,遥遥指向南方。
那里,是遥远而蛮荒的岭南。一片朝廷鞭长莫及的土地。
他的声音,通过内力的催动,盖过了所有的喧嚣,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士兵的耳中。
“兄弟们!”
“大唐,已经不要我们了!”
“忠诚,换来的是背叛!热血,换来的是构陷!”
“与其在这里,为这腐朽的朝廷,为那群猪狗不如的阉党,做无谓的牺牲,不如随我杀出一条血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激动的脸,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悲怆与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这天下,姓李,还是姓我们这些抛头颅洒热血的汉子,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要活着!要活出个人样!”
他将剑锋猛地一转,剑尖直指南方那无尽的黑暗,一字一顿,吼声如雷:
“随我南下岭南,去那蛮荒之地,用我们的刀,我们的剑,建立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国度!”
“一个没有宦官,没有昏君,没有构陷,人人都能挺直腰杆做人的新国度!”
三千飞熊铁骑,被这番话彻底点燃了。他们手中的长枪在颤抖,胸中的热血在沸腾。他们看着城楼上那个浴血的身影,如同看着一尊神明。
南下岭南,建立国度。这八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所有人心中的迷茫与绝望。那是一条从未有人想过的路,一条充满了未知与危险,却也蕴含着无限希望的路。
然而,希望之前,是死亡。眼前,便是长安城最坚固的玄武门,城外,是数万大军的重重包围。他们只有三千人,如何能冲破这天罗地网,跨越千里之遥,去到那传说中的化外之地?
郁同礼的目光,落在了城楼下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控制着玄武门最核心的机关。他的嘴角,忽然勾起了一抹谁也无法理解的,惨烈而决绝的笑容。
04
郁同礼的目光所及,是玄武门城门洞内,一根深嵌在墙体里的巨大铁栓。
寻常士卒只知那是加固城门的死锁,但他身为禁军统领,却深知其真正的用途。此物名为“断龙石”,链接着城楼顶部的数万斤巨石。一旦铁栓被外力摧毁,整个城门的上层结构便会失去平衡,轰然塌下,将玄武门彻底封死。
这本是长安城最后的防御手段,是用来将强敌彻底关在城外的。
但今夜,郁同礼要用它,将追兵彻底关在城内。
他要自断归路,也要断绝追兵的来路。
“张虎!”郁同礼的声音在嘈杂中异常清晰。
一名满脸虬髯的校尉越众而出,单膝跪地:“末将在!”
“带你的人,去守着断龙石。”郁同礼看着他,眼神中是托付,也是诀别,“待我大军冲出城门,你便立刻将其摧毁。无论用什么方法,撞、砍、炸,一定要快!”
张虎浑身一震,他瞬间明白了这是什么命令。守着“断龙石”,意味着他们将是最后一批人,意味着他们将永远留在玄武门下。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眼中反而燃起一股悍不畏死的烈焰。
“将军放心!”张虎重重一抱拳,声音嘶哑,“我等誓死完成任务!将军,带着兄弟们活下去!”
说罢,他猛地起身,点齐手下最悍勇的五十名弟兄,如一柄尖刀,反向冲入了那幽深的城门洞,组成了一道赴死的防线。
郁同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绞痛,猛地举起带血的佩剑。
“飞熊军!”他的吼声撕裂夜空,“随我,杀出去!”
“杀!”
三千铁骑,发出了震天的怒吼。他们没有丝毫迟疑,追随着那个浴血的背影,如同一股黑色的钢铁洪流,狠狠地撞向了城门外陈景云仓促布下的防线。
玄武门外,瞬间变成了一座血肉磨盘。
右神策军虽然人数占优,但他们是仓促集结,而飞熊军则是郁同礼一手带出的精锐,早已人马合一,此刻更是被逼到了绝境,人人奋死。
郁同礼一马当先,他肩上的伤口在不断流血,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手中的长剑早已卷刃,他便从地上捡起一把长槊,每一次挥舞,都带走一条生命。
他不是在作战,他是在用敌人的生命,为自己的袍泽开辟一条通往“生”的道路。
陈景云在后方看得心惊胆战。他从未见过如此疯狂的郁同礼,也从未见过如此悍不畏死的军队。他麾下的士兵,在飞熊军那股同归于尽的气势面前,竟然开始节节败退。
“放箭!给我放箭!”陈景云声嘶力竭地吼道。
箭矢如雨,泼洒而下。飞熊军不断有人中箭落马,但后面的人立刻补上,用同伴的尸体作为道路,继续向前冲锋。
终于,在付出近千人伤亡的惨重代价后,郁同礼率领的这股铁流,硬生生地撕开了陈景云的包围圈,冲入了长安城外的黑暗之中。
就在他们全军冲出的那一刻,玄武门内,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轰隆!”
仿佛地龙翻身,山岳崩颓。
巨大的“断龙石”被张虎和他的弟兄们用撞木和性命一同撞断,城楼上万斤的巨石失去了支撑,带着无数砖石土木,轰然砸落。
整个玄武门,在这一瞬间彻底坍塌,巨大的烟尘冲天而起。
坚不可摧的帝国北门,变成了一堆无法逾越的废墟。
陈景云和他的大军,被这堆废墟,死死地挡在了城内。他们只能听着城外飞熊军远去的马蹄声,和那渐渐消散在风中的悲壮呐喊。
城外,郁同礼勒住战马,回头望向那片冲天的烟尘。
他仿佛看到了张虎和他那五十名弟兄最后的笑容。
一行血泪,从他眼中滑落,混入脸上的血污之中。
他没有时间悲伤。
“南下!”他嘶哑地吼道,调转马头,头也不回地冲入了茫茫夜色。
长安,这座他守护了半生的城,连同他的过去、他的忠诚、他的荣耀,都在那一声巨响中,被永远地埋葬了。

05
离开长安,只是万里奔逃的第一步。
仇士良的怒火和朝廷的追捕令,如同猎犬,紧紧地跟在他们身后。郁同礼带着剩下的两千残兵,不敢走官道,只能在崇山峻岭与荒野小径中穿行。
曾经的禁军天之骄子,如今成了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流寇。
昔日闪亮的盔甲,早已变得黯淡无光,沾满了泥土和血迹。他们的战马,因为缺少精料,也日渐消瘦。更可怕的是,南方的湿热气候和丛林中的瘴气,开始在军中蔓延,非战斗减员日益增多。
理想的火焰,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似乎随时都会熄灭。
军心开始动摇了。
一个傍晚,队伍在一处破庙中休整。郁同礼正为一个发着高烧的年轻士兵擦拭身体,几名老兵走到他面前,脸上带着犹豫和绝望。
“将军,”为首的老兵声音沙哑,“兄弟们快撑不住了。我们不知道要去哪,也不知道明天会不会饿死、病死。很多人在想,我们当初是不是错了?”
郁同礼的动作一顿。
他看着那一双双迷茫而痛苦的眼睛,这是他最担心的事情。他可以面对千军万马,却害怕面对袍泽的质疑。
他缓缓站起身,环视着挤在破庙里的所有人。
他没有说那些建立新国度的豪言壮语,也没有许诺金银富贵。他只是指了指身后,那遥远的北方。
“回去?”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们还能回去吗?回到长安,是去刑场上,看着自己的家人被一同问斩?还是像狗一样,摇尾乞怜,求仇士良和陈景云饶我们一命?”
“我们是飞熊军!是陛是先帝亲口称赞的天下第一强军!我们的荣耀,是被我们自己亲手埋在了玄武门下。但我们的骨气,不能断!”
他走到那名犹豫的老兵面前,握住他粗糙的手。
“我郁同礼,不能保证你们每个人都能活着走到岭南。我甚至不知道岭南是什么样子。但我向你们保证,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会走在最前面。所有的危险,我先上。所有的食物,你们先吃。”
“我们不为那个腐朽的朝廷卖命了,我们只为自己,为我们的家人,活下去!找到一个能让我们重新挺起胸膛的地方,活下去!”
他的话,没有半点虚假。这一路上,他确实是这么做的。最危险的探路,他亲自去;最难咽的树皮草根,他第一个吃。
士兵们沉默了,眼中的迷茫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那是一种被抛弃后,相依为命的悲壮。
就在这凝重的气氛中,破庙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所有人立刻紧张地握住了武器。
“什么人!”哨兵厉声喝问。
“别放箭!是我们!”一个熟悉的女声传来。
郁同礼浑身剧震,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踉跄着冲出庙门,月光下,只见一队人马正向这边奔来,为首的,正是他日思夜想的妻子阿宛!
阿宛的脸上满是风霜,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她的身后,跟着几十名家将,更让人惊讶的是,她的马鞍上,还安稳地坐着他们年幼的儿子。
“阿宛!你们怎么”郁同礼冲上前,一把将妻儿揽入怀中,声音哽咽。
“我没有去烟霞镇。”阿宛靠在丈夫的胸膛上,泪水瞬间涌出,“点了火灵雀后,我就知道长安待不下去了。我带着孩子和忠心的家仆,一路南下,打听你的消息。我知道,你一定会往南走。”
她不仅自己来了,还带来了最关键的东西。
“老爷,仇士良派了陈景云率领三万大军,兵分三路围剿我们。你们现在的位置,正好处在他们包围圈的中央地带。”阿宛从怀中掏出一张简陋的地图,“不过,我买通了当地的猎户,知道一条穿过前面黑风谷的秘密小路。而且,陈景云的粮草大营,就设在谷口三十里外的一处废弃驿站,守备松懈!”
情报!这如同久旱甘霖般的情报,瞬间让郁同礼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看着怀中的妻儿,看着身后那群疲惫不堪的兄弟,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再次涌上心头。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当夜,郁同礼亲率五百精锐,由猎户带路,像一群黑夜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陈景云的粮草大营。
一把大火,冲天而起。
当陈景云得到消息,匆忙率兵回援时,郁同礼早已带着他的人马,穿过黑风谷,消失在了茫茫群山之中。
三万大军,因为粮草被断,追击之势戛然而止。
这一场漂亮的突袭,如同一针强心剂,打入了飞熊军残部的骨髓里。他们再次看到了希望,也更加坚信,追随他们的将军,或许真的能杀出一条生路。

06
历经九死一生,跋涉数千里,当那股带着咸腥味的海风和湿热的空气扑面而来时,郁同礼知道,他们终于到了岭南。
但这片土地,并没有张开怀抱欢迎他们。
这里是真正的蛮荒之地,丛林密布,土著林立。他们这些北方来的“客人”,在这里被视为入侵者。
为了生存,战斗不可避免。郁同礼带着他仅剩的一千多名百战精兵,开始了另一场更为艰难的战争。他们不再是为皇帝开疆拓土,而是为自己争夺一块可以安身的土地。
他们先是击溃了几个试图劫掠他们的小部落,用鲜血和武力站稳了脚跟。随后,郁同礼展现出了他卓越的政治手腕。他没有选择一味地屠杀,而是主动与当地一个最为强大的“峒主”接触,用他们从中原带来的铁器、丝绸和更先进的耕作技术,换取和平与一块靠海的贫瘠土地。
在这片土地上,他们建立起一座城寨,取名为“义安”,寓意“为义而安”。
岁月流转,五年过去了。
义安城,从最初简陋的木寨,变成了一座坚固的石城。城外,是开垦出的万亩良田;城内,是渐渐繁荣起来的市集。当年的飞熊军将士,大多已经娶妻生子,他们的孩子,说着带有南地方言的官话,在这片新的家园里成长。
郁同礼,也从一个叛将,变成了这里的“义安王”。
他没有穿龙袍,也没有设朝堂。他的王府,只是城中一座稍大的院子。他制定的法律很简单: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均有田,按劳而食。
他确实在努力建立一个他心中理想的国度。没有欺压,没有盘剥。
然而,他渐渐发现,事情远非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为了抵御海盗的侵扰和来自内陆朝廷时断时续的征讨,他必须维持一支强大的军队。维持军队,就需要钱粮。而随着人口的增长,原先的土地和资源开始变得紧张。
矛盾,开始出现了。
他的部将,为了抢夺一处水源,与邻近的部落发生了剧烈冲突,杀死了对方十几个人。按照部落的规矩,必须血债血偿。为了避免两败俱伤的战争,郁同礼在权衡再三后,最终将那名跟随自己多年的部将,交给了对方处置。
那一夜,他在部将的灵前,枯坐了一整晚。他想起了长安城里,被构陷的王显,想起了惨死的李敬。他发现,为了所谓的“大局”,他也做出了自己曾经最不齿的事情。
为了防止朝廷的探子渗透,他建立了严密的保甲制度,邻里之间互相监视,出入城门必须持有专门的令牌。曾经向往自由的战士们,如今生活在一张无形的大网之中。
他的儿子,已经长成一个英武的少年。有一天,少年看着父亲疲惫而威严的脸,忍不住问道:“父亲,我们在这里,和在大唐,又有什么区别呢?一样有法律,一样有军队,一样有人要为别人的错误而死。”
郁同礼的心,被狠狠地刺痛了。
他看着自己满是老茧的双手,这双手,曾为大唐握紧长枪,也曾为生存挥刀砍杀,如今,却要为了维持这个小小的“王国”而签署一道道冰冷的命令。
他猛然醒悟。
所谓的“新国度”,根本不是一片净土。只要有人,就有欲望,有纷争。所谓的“王”,无论是坐在长安的龙椅上,还是坐在义安城的石头上,最终都不得不面对同样的问题,做出同样冷酷的选择。
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他没有窃取大唐,他只是从那艘即将沉没的大船上,抢下了一块救生的木板。而为了让这块木板不被风浪打翻,他不得不变成一个严厉甚至无情的船长。
他的忠诚,从对一个虚无缥缈的“大唐”,转移到了眼前这些活生生的人身上。但这忠诚,同样悲壮,同样需要牺牲和妥协。
他没有成为一个明君,也没有成为一个暴君。他只是成了一个不惜一切代价,要让自己的子民活下去的守护者。

多年以后,郁同礼已经垂垂老矣。盘踞中原的大唐,早已在藩镇割据和农民起义的烈火中分崩离析,化为尘土。而他一手建立的义安城,却如同一颗坚韧的礁石,在南海之滨,顽强地挺立着。
他再也没有回望过北方。长安的繁华与荣耀,对他来说,已是上辈子的梦。他不是开创一个新时代的英雄,他只是一个旧时代的幸存者,一个背负着太多鲜血和亡魂的逃亡者。
一个黄昏,他坐在城墙上,看着远处海面上归航的渔船,看着城下田埂间追逐嬉戏的孩童。他的孙子,拿着一本手写的册子,依偎在他身边,认真地读着:“义安律,无故侵占他人田产者,杖五十,没其家产”
郁同礼浑浊的眼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他没有为天下苍生找到一条新的出路,他只是为几千个相信他的人,找到了一处可以安息的坟墓,或者说,摇篮。那场悲壮的谋反,最终没有诞生一个理想国,只是延续了一群人的血脉。这或许,就是那场所谓的忠诚,唯一换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