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家离义乌不算远。坐高铁过去一个多小时。
前年清明回家,我跟着我爸去义乌办点事,顺路绕到了义乌的赤岸——戚继光当年招兵的地方之一。现在那一带是普通的村镇,山是那种江南丘陵的小山,矮矮的,绿绿的,不显险。但你站在那儿就能想到为什么戚继光会跑到这儿来招兵。

嘉靖三十八年,1559年,他已经在浙东打了好几年倭寇,发现卫所兵根本不能用。他那时候才三十出头,在台州亲眼看过义乌人械斗——为了一座银矿,永康人和义乌人在山里头互殴,光这一仗就死了二百多人。戚继光一看,这就是他要的兵。能拼命,懂团伙作战,还认乡党。
他后来在《纪效新书》里写招兵的标准,第一条不是力气大,是"乡野老实之人",黑黝黝的,皱纹深的,眼睛不灵动的——这种人最好。城里人和会说话的人都不要。
我去过义乌博物馆,里头有一个小展柜专门讲戚家军。展板上写着,第一批义乌兵四千人,戚继光带着他们南下平倭,十几年间打的仗几乎没输过。
——好,这是义乌兵的开头。
接下来跳到三十年后。
万历十六年,1588年正月初五,戚继光在山东蓬莱老家病死,六十岁。这之前他已经被罢官、贬黜、罚俸三次,老婆跑了,弟弟死了,自己穷得连药都买不起。
戚继光这一生,特别需要"靠山"。他一辈子的好运气全押在张居正身上。张居正给他兵权、给他粮饷、给他面子上的所有便宜。1582年张居正一死,戚继光立刻被调离蓟州——那个他守了十六年、把蒙古人挡在门外十六年的地方。
调到广东。再被罢免。再回家等死。
我每次读到这一段都觉得堵得慌。一个把后半辈子的精力全部投在长城防线上的人,最后一个守不住的不是边墙,是他自己的位置。
但我今天不想多写戚继光。今天我想写的是他身后那三千多个义乌人。

戚继光死的时候,他的老兵们其实还散在北方各处。蓟州、辽东、朝鲜战场——万历二十年的壬辰倭乱爆发后,戚家军余部被调到了朝鲜,跟着李如松一起打日本人。平壤之战,浙兵是先登的主力。这一仗打完,朝廷答应给他们额外的赏银。
赏银没发下来。
万历二十三年,1595年,平壤之战已经过去两年多了。这批浙兵从朝鲜撤回来之后被驻扎在蓟州。欠的赏银,加上日常被克扣的军饷,攒了一笔不小的数字。
他们去找上头要。
主事的人叫王保,时任蓟镇总兵。
我刚开始读这段史料的时候,以为主谋是个叫"王邦才"的兵备道,后来翻《明实录》才发现,记载里站在前台的是蓟镇总兵王保。
王邦才那个名字应该是后来某些通俗文章传错了。这个细节我也没完全弄清楚,但《明神宗实录》万历二十三年十月的条目里写得清清楚楚,是"总兵王保"。
王保的处置方式是这样的。
他没有去要钱。
他对浙兵说,你们不是要钱吗?先来演武场集合,按规矩点兵清册,然后核发。
浙兵进了演武场,被关了门。
按《两朝平攘录》的记载,"鼓噪挟增月饷者"被"诱至演武场,悉斩之"。死者数字,最常被引用的版本是"三千三百余人"。
三千三百多个人,进了那扇门,再没出来。
但这里我要补一句,也有人不这么看。

我导师有个做明代军制的师兄,发过一篇文章,怀疑这个数字。他的理由是,明代蓟镇浙兵的总人数本来就有限,万历二十三年前后驻在蓟州的浙兵建制大概一两千人左右,"三千三百"这个数字可能是把后来陆续被清洗、遣散、流放的人都算进去了。还有一种说法,认为当时被杀的可能只有几百人,但事件影响很大,传着传着数字就涨了。
我不是说这事是假的。事是真的,《明实录》里王保因这事后来被参,证据链是清楚的。但具体死了多少人,学界确实没有定论。
可即便是几百人,也已经够脏了。
更脏的是后续。
王保被弹劾。处置结果是——降职。后来甚至还被起复过。
万历皇帝对这事的态度,可以用四个字概括:息事宁人。
三千多人也好,三百人也好,在皇帝那里都不如"边镇稳定"重要。
戚家军这个名字到这一年就基本上消失了。后来万历末年、天启年间的史料里偶尔还有"南兵""浙兵"的字样,但已经不是当年那批人了。
写到这儿我得岔开说点别的。
去年冬天我和一个学军事史的同学吃饭,聊起这事。他说了一句让我特别难受的话:戚家军的悲剧不在于他们败了,而在于他们从头到尾都赢着,然后被自己人解决了。
我当时没接话。
回宿舍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句话。义乌那些三十年前被招进来的农家子弟,他们的儿子辈在朝鲜战场上替明朝卖命,回来后按规矩去要赏银——这是一个非常古典的、按规矩办事的诉求。他们没造反,没串联,没杀官。他们就是去要钱。

然后他们死在了演武场上。
讲真,戚家军这个故事的难看,不在那场屠杀本身。古往今来这种事多的是。难看的是后面那一连串的处置——王保的降职、皇帝的不追究、史书的轻轻带过。一支军队和它效忠的国家之间最后那点信任,就是被这样一桩桩"算了""过去了""息事宁人"磨光的。
我前年去蓟州(现在叫蓟县)转过一圈。城里没什么戚继光的痕迹了,他的祠堂以前在镇府署东边,现在那块地是个停车场。演武场遗址我没找到,可能根本就没保留下来。
义乌那边倒是还有戚家军的纪念馆。
两头都看过了之后,那种割裂感很难形容。义乌的展板上写着第一批四千人南下抗倭,写得意气风发;蓟州那边什么都没有,连块碑都没立。同一支军队,开头有人记得,结尾没人记得。
参考资料:
《明神宗实录》万历二十三年十月条
诸葛元声《两朝平攘录》卷三
范中义《戚继光评传》 关于浙兵编制和兵变伤亡数字的讨论,参孙文良、赵丽《明代东北浙兵考》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