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冯晓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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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首发于2026年6月14日《九江日报·长江周刊》,总第1069期,以下为原文。
九江近代名人中,若论政治地位、文化名声与争议程度,李盛铎都是绕不开的人物。
李盛铎,字义樵,又字椒微,号木斋,江西德化县东乡谭家畈人,即今濂溪区莲花镇谭畈村人。他出身官宦书香之家,少年聪慧,早有文名。光绪十五年(1889),李盛铎中己丑科殿试一甲第二名,也就是榜眼,授翰林院编修。九江府清代只在道光年间出过一位状元,李盛铎得中榜眼,在九江近代科举人物中已属极高成就。

李盛铎任中华民国第二届国会参议院议员时肖像 图源:维基百科
一甲进士入翰林院,原是清代读书人最体面的道路。李盛铎也确实一路走得顺。他做过翰林,做过御史,出使过日本、比利时,又曾列名清末出洋考察政治大臣之一。1905年后,清廷派五大臣出洋考察宪政,李盛铎为其中一员;考察期间,他还在英国获得牛津大学授予的荣誉文学博士学位。这些履历拿出来,无论放在九江,还是放在全国,都是很亮眼的。

五大臣在国外考察,前排左二李盛铎 图源:知乎
然而,李盛铎的复杂,也正在这里。
他不是没有才干,也不是没有眼光,而是太懂得趋避。戊戌年前后,他曾接近维新派。保国会由康有为发起,李盛铎出面组织,列名者一百余人,一时颇有声势。可形势一变,顽固派围攻维新派,李盛铎立刻抽身。据光明网《再谈李盛铎》一文记载,李盛铎听闻有人将弹劾保国会首倡者,便急忙检索名册,自削其名;其后又投靠荣禄,并在戊戌政变后任驻日公使,负有监视康有为等逃亡日本维新人士的任务。
这段履历实在很能说明问题。他不是看不清局势,而是看得太清。他接近过维新派,也出卖过维新派;做过清廷大员,也做过民国显宦。清朝亡了,他当然不会跟着做遗老。民国成立后,他又进入袁世凯系统,任总统府政治顾问、参政院参政、约法会议议员等职。张勋复辟时,他被任为农工部尚书,实际未就任;段祺瑞上台后,又曾署理农商总长。1918年,他当选参议院议员,同年12月任参议院议长。后来安福系失败,他才从政治舞台上退下去。
李盛铎一生,清廷、帝党、后党、袁世凯、张勋、段祺瑞、安福系,几乎哪个门都进过,哪个门也没有把他夹住,还能步步高升,真可谓人中之杰也。
李盛铎的另一面,是藏书家。
李家本有藏书传统。木犀轩是李氏家族藏书楼名,祖父、父亲皆好藏书、刻书。到李盛铎手中,木犀轩藏书达到高峰。相关资料称,至其晚年,木犀轩藏书达9000多部、58000余册,其中不乏宋元旧椠、明刊本、抄本、稿本。李盛铎本人编有《木犀轩藏书题记及书录》等书目,后由北京大学出版社整理出版。

李盛铎书法,1891年 图源:知乎
这当然是他的贡献。中国古籍能保存下来,离不开一代代藏书家的眼力、财力与执着。李盛铎不是一般的买书人,他懂版本,懂目录,懂书的价值。尤其在出使日本期间,他购得不少日本古刻本、古活字本、旧抄本及朝鲜古刻本,其中多有国内罕见之书。从这个意义上说,他对古籍收藏和版本目录学不是没有贡献。
但藏书也是李盛铎一生最大的污点。
敦煌藏经洞文物流散,是中国近代文化史上极痛的一页。斯坦因、伯希和等外国探险者先后攫取大量敦煌文献,已是国耻。更可悲的是,劫余经卷运抵北京后,内部又出事。据近年敦煌学研究者考证,李盛铎等人曾利用经卷入京清点之机,从中私取精品;为遮掩数量,又有撕裂、拼接残卷之举。张磊、周思宇《从国图敦煌本〈维摩诘经〉系列残卷的缀合还原李盛铎等人窃取写卷的真相》一文,通过国图藏《维摩诘经》等残卷的裂痕、行款、内容缀合,指出部分经卷确有被人为撕裂、分段之迹。

国图藏被拼接的敦煌残卷 图源:《文献》双月刊2019年11月第6期,《从国图敦煌本〈维摩诘经〉系列残卷的缀合还原李盛铎等人窃取写卷的真相》
这不是“爱书”二字可以遮掩的。一个外行糟蹋文物,固然可恨;一个内行看得懂文物的价值,却借机据为己有,更可恨。李盛铎若只是普通贪官,倒也罢了;偏偏他是藏书家,知道这些经卷意味着什么,也知道一卷古书一旦被撕碎、倒卖、改头换面,给后来的整理和研究留下多少麻烦。
李氏旧藏敦煌文献后来又大量流入日本。光明网文章介绍,1936年,李盛铎之子李滂将其父所藏敦煌文献售给日本人羽田亨;此后这批文物长期下落不明,直到2009年至2013年,日本武田科学振兴财团杏雨书屋出版《敦煌秘笈》,这批敦煌文献的收藏情况才逐渐明朗。
所以,对李盛铎的藏书,也不能只讲风雅。木犀轩当然有名,李盛铎也确实有眼光;但藏书不是替罪符。古籍到了他手里,有些得以保存,有些却被他变成了权势、金钱和私藏的工具。说到底,他收藏书,和别人收藏古董、字画、珠宝,并没有本质区别。是爱好,也是生意;是学问,也是资本。
若以著述论,李盛铎也算不得第一流文人。他有书目、题记,也传称纂有《德化县备考》,但与他所拥有的庞大藏书相比,真正能留下来的学术著述并不算多。他更像一个精明的政客兼商人,懂得何时投靠,何时抽身,何时下手,何时转卖。他的判断很准,手也快,名利二字,从来没有耽误过。

《木犀轩收藏旧本书目》 图源:红叶山古籍文库
写本地名人,常有人觉得总该唱几句赞歌。可历史人物不是祠堂里的牌位,也不是地方宣传册上的头像。李盛铎当然是九江近代史上有分量的人物;但他并不会因为出生在九江,就天然成为九江的光荣。若只看榜眼、翰林、公使、议长、藏书家这些头衔,李盛铎确实光彩照人;若看他在戊戌政变、敦煌经卷和地方矿权问题上的作为,这层光彩就不那么干净了。
最后,还要说一段与九江直接相关的旧事。
1919年初,李盛铎准备组织仙居公司,将位于九江的城门山铁矿抵押给日本人借款。城门山铁矿在今柴桑区赛城湖西侧,后来成为城门山铜矿所在地。此事披露后,江西省议员认为该矿属江西省有,反对抵押借款,更反对私人开采。《申报》《民国日报》等曾作跟踪报道,省议会也围绕此事多次质询。相关研究称,这一案件成为江西议会史上颇重要的一次矿权争议。

《申报》1919年3月6日
这件事尤其值得九江人记住。敦煌经卷被盗取,很多人并不知道;城门山铁矿就在九江门口,性质就不同了。李盛铎身为九江人,又身居高位,却要把家乡矿权拿去抵押给日本资本。九江人愤怒,不是没有道理。
李盛铎晚年寓居天津,不再过问政事。至于他愿不愿意回九江,史料未必能回答。但以城门山铁矿一事观之,即便他想回来,家乡人也未必愿意把他当作荣归故里的名人。
历史人物常是多面的。李盛铎有才,有学,有眼光,也有能力;但他更会钻营,会趋避,会把公物变成私利,把名声变成买卖。这样的人,当然值得写。只是写他,不必跪着写。
后记:
这些年,九江夸李盛铎的文章真不少。但我稍加研究就发现,他身上可以挖掘的故事太多了,不体面的事情更多,因为是是向报社投稿,我写的收敛些。以后,好好揭揭他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