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少年时读《红楼梦》，我对贾政是非常不喜的。

不喜他动不动就骂宝玉“畜牲”、“无礼小儿”，不喜他整天板着一张脸，好像全世界都欠他似的。

更让我不喜的是他那套“仁义道德”的说辞——明明自己也没考上什么功名，靠着祖荫才得了官职，却非要逼着宝玉走科举的路，稍有不顺就棍棒相加。

我以为，自己对贾政的看法永远不会改变，觉得他就是一个迂腐、刻板、还称得上冷酷无情的父亲。

可没想到，再读红楼时，竟会被他的一跪击溃。

这次我落泪了。

第三十三回，“宝玉挨打”，是《红楼梦》中惊心动魄的重头戏。

宝玉因为结交戏子琪官，得罪了忠顺王府，加上贾环添油加醋地告状说宝玉“强奸金钏未遂”导致金钏跳井，两件事撞在一起，贾政彻底暴怒。

他命人把宝玉按在凳子上，举起大板就往下打。

众人劝，他不听。王夫人来了，他也不停手，反而“如火上浇油一般，那板子越发下去的又狠又快”，甚至喊着要拿绳子来勒死宝玉，干脆绝了后患。

这个时候，谁来了？贾母。

老太太颤巍巍地走进来，没有大吵大闹，只说了一句话：

“你原来是和我说话！我倒有话吩咐，只是可怜我一生没养个好儿子，却教我和谁说去！”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扎进了贾政的心窝。

他忙跪下，含泪说道：

“为儿的教训儿子，也为的是光宗耀祖。母亲这话，我做儿的如何禁得起？”

贾母啐了一口：

“我说一句话，你就禁不起，你那样下死手的板子，难道宝玉就禁得起了？你说教训儿子是光宗耀祖，当初你父亲怎么教训你来！”说着，不觉就滚下泪来。

说实在的，贾政跪下含泪的那一刻，我哭了。

那个平时总端着一副冷面孔、满口“畜牲”“孽障”的男人，在母亲面前，突然变成了一个委屈的孩子。

他的眼泪是真的，他的慌张是真的，他的不解也是真的——我教训儿子是为了光宗耀祖，我做错了什么？

他没有做错什么。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当一个好父亲。

有人问：贾政到底爱不爱宝玉？

答案是爱。但他不会爱。

这不是替他开脱，而是说清楚一个事实：贾政是被传统儒家思想和“严父”形象绑架了一辈子的人。

在他的认知里，父亲就应该严厉，就应该不苟言笑，就应该让儿子怕自己。

因为“慈母多败儿”，因为“棍棒底下出孝子”，因为“玉不琢不成器”。

这些道理错了吗？没错。

可问题是，贾政只学到了严，却忘了爱。

他很少夸宝玉。宝玉抓周的时候只抓脂粉钗环，他就不高兴，觉得这孩子将来是酒色之徒。

宝玉会作诗，他觉得是不务正业。宝玉在大观园题匾额，众人交口称赞，他也只是淡淡地“点头微笑”，连句好话都舍不得说。

他打宝玉应该也不是一两次了。这一次是宝玉私交戏子、得罪忠顺王府，加上贾环告状，他气得要把宝玉打死。

后来呢？宝玉和姐妹们一起搬进大观园，他也没怎么管过。

再后来，宝玉上学，他也只是叮嘱几句。

他对宝玉的要求只有一条：好好读书，考取功名，光宗耀祖。

可偏偏宝玉最不喜欢的就是这一条。宝玉说那些读书上进的人是“禄蠹”，最厌恶仕途经济。

父子俩的价值观截然相反，冲突就不可避免。

贾政不会说“我爱你”，不会说“我担心你”，他只会板着脸骂“畜牲”，然后举起板子。

因为他从小也是这样被对待的。

贾母的那句话，大概藏着贾政的整个童年。

“你说教训儿子是光宗耀祖，当初你父亲怎么教训你来！”

贾政年轻的时候，也是一个鲜衣怒马的公子哥。

他是否也曾经不喜欢读书？是否也曾经叛逆？是否也被自己的父亲打过、骂过？

很有可能。

贾政的父亲贾代善，也是一个严厉的父亲。

赖嬷嬷就曾说过：

“当日老爷小时挨你爷爷的打，谁没看见的。老爷小时，何曾像你这么天不怕地不怕的了。还有那大老爷，虽然淘气，也没像你这紥窝子的样儿，也是天天打。”

在那个年代，长子要继承家业，次子也要努力上进。

贾政没有爵位可袭，他只能靠自己。他的父亲对他寄予厚望，动辄打骂是家常便饭。

后来，贾政长大了，成了父亲。

他下意识地重复着自己父亲的模式——他认为这就是“父爱”的唯一模板。

想想真是悲哀。

我们常常说“父爱如山”，山是沉默的、坚硬的、让人仰望却不敢亲近的。

贾政就是这样一座山。他想让宝玉踩着他的肩膀往上爬，可他把肩膀藏得太深，宝玉根本看不见。

直到他跪在母亲面前，含泪说“母亲这话，我做儿的如何禁得起”的时候，我才突然意识到：他自己也是个缺爱的孩子啊。

他从来没有被温柔地对待过，所以他也不知道怎么温柔地对待别人。

他只知道用父亲对待自己的方式去对待儿子，以为这就是传承。

殊不知，这是一种代代相传的创伤。

贾政为什么那么生气？

表面上看，是因为宝玉结交戏子、得罪权贵，还闹出了人命案。

但往深了想，贾政恐惧的是什么呢？

他恐惧的是，这个家真的要败了。

贾府已经到了末世，外面看着轰轰烈烈，内里早就空了。

贾政不是不知道，他只是不愿意承认。

他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就是让宝玉好好读书，考个功名，好歹给这个家留一条后路。

可是宝玉呢？整天跟姐妹们混在一起，写一些伤春悲秋的诗，见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对功名利禄嗤之以鼻。

贾政急啊。他急得恨不得把宝玉的脑子撬开，把那些四书五经全塞进去。

他打宝玉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我要打死你”，而是“你怎么就不明白我的苦心”。

可他说不出口。他只能一边打一边骂“畜牲”，打得越狠，说明他越绝望。

王夫人来求情，说“你勒死他，先勒死我”，他停了手，但心里更难受了。

贾母来了，他才彻底崩溃——因为连自己的母亲都不理解自己。

他跪下含泪的那一刻，卸下了所有的伪装。

他不是那个冷面无情的贾政了，他是一个被吓坏了的孩子。

他怕贾府完了，怕儿子废了，怕自己对不起祖宗。可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打。

打，是他唯一会用的方式。

年少时读《红楼梦》，是真的非常不喜欢贾政，总觉得他端着，假正经，太虚伪。

长大以后，再看贾政，突然就觉得心酸。

他不是虚伪，他是无能。

他不知道怎么跟儿子沟通，不知道怎么表达爱，不知道怎么打破自己身上的枷锁。

他被时代的观念捆得死死的，被父亲的角色压得喘不过气，被家族的责任逼得走投无路。

他爱宝玉吗？爱。

如果他不爱，他大可以不管不问，任由宝玉游手好闲，反正家里也不缺这口饭。

正是因为他爱，他才着急，才愤怒，才把板子挥得那么狠。

可他又太不会爱了。他只会用最笨拙、最伤人的方式去“为你好”。

有人说，贾政是《红楼梦》里最悲情的父亲。

我同意。因为他用尽了全力，却只让儿子离自己越来越远。因为他把爱藏得太深，深到连自己都忘了它的存在。

直到他跪在贾母面前含泪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我们才窥见了那个被藏在铠甲下面的、柔软的、委屈的、渴望被理解的灵魂。

那一刻，他不是什么荣国府的二老爷，不是什么朝廷命官，他只是一个不知道怎么做父亲的父亲。

宝玉被他打了，可他自己，何尝不疼呢？